青霧鎮(zhèn)的霧，到了鎮(zhèn)中心就會沉下來。不是飄在半空的棉絮，是貼著地面的濁流，裹著青石板縫里滲出來的潮氣，一圈圈繞著那口枯井打轉(zhuǎn)。井欄是青石雕的，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欄上刻著的纏枝蓮早就看不清紋路，只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凹痕——鎮(zhèn)里老人說，那是歷年掉進(jìn)井里的人，用指甲抓出來的印子。

光緒二十九年的夏天，青霧鎮(zhèn)遭了大旱。從入夏到立秋，滴雨未下，鎮(zhèn)外的河干得露出了河底的淤泥，田里的莊稼枯成了柴火，連鎮(zhèn)東頭那棵百年老槐，都落了大半的葉子。鎮(zhèn)民們扛著鋤頭四處找水，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鎮(zhèn)中心那口枯井上。

“要不……把井挖深些？”說話的是鎮(zhèn)西的后生趙大柱，二十出頭的年紀(jì)，胳膊上的肌肉塊子像鐵塊一樣結(jié)實。他爹十年前就是為了撈掉進(jìn)井里的水桶，再也沒上來，可這會兒為了水，他還是硬著頭皮提了出來。

旁邊的后生們都沒吭聲。誰都知道這井邪性——扔塊石頭下去，聽不到落地的“咚”聲，反而會傳來女人的哭聲，軟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聽得人后頸發(fā)毛。而且每到月圓夜，井里就會傳出數(shù)數(shù)的聲音，“一、二、三……”數(shù)到十，就會喊出鎮(zhèn)里某個人的名字，被喊到的人，不出三日準(zhǔn)會出事。前陣子紙人鋪的劉望山瞎眼，就是因為月圓夜被井里的聲音喊了名字。

“再不下雨，咱們都得渴死！”趙大柱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我就不信這井里真有啥邪祟，今天我就帶頭下去挖！”

同行的四個后生里，有三個是趙大柱的發(fā)小，見他帶頭，也壯著膽子應(yīng)和。只有鎮(zhèn)南的李小二往后縮了縮——他去年夏天在井邊撒尿，聽見井里有人喊他的小名，嚇得尿了一褲子，從此再也不敢靠近井三步之內(nèi)。

“你要是怕，就回去！”趙大柱瞪了李小二一眼。李小二咬了咬牙，還是跟上了——他娘還在家等著水喝，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娘渴死。

五個人扛著鋤頭、繩子、油燈，浩浩蕩蕩地往鎮(zhèn)中心走。路上的霧比往常更濃，粘在皮膚上，涼得像冰。快到枯井時，趙大柱突然停住腳步，鼻子抽了抽：“你們聞，啥味兒？”

后生們湊著鼻子聞了聞，一股冷幽幽的香氣飄了過來——不是鎮(zhèn)上胭脂鋪的玫瑰香，是玉蘭香，和前陣子銀匠鋪鬧邪時飄的香氣一模一樣。而且香氣里還混著一股腥氣，像鐵銹，又像血。

“別管啥味兒了，先挖井！”趙大柱強壓著心里的不安，走到井邊。井欄上的青苔濕漉漉的，像是剛淋過雨，他伸手摸了摸，青苔下的凹痕里，竟嵌著幾縷烏黑的長發(fā)，細(xì)得像絲，冷得像冰。

“先放繩子下去探探深淺?！绷硪粋€后生王鐵蛋把麻繩系在腰間，手里提著油燈，“我先下去，你們在上面拉著?！?/p>

王鐵蛋是個愣頭青，去年冬天還敢在老槐樹下睡覺，這會兒一點都不怵。他抓著繩子，慢慢往井里滑。油燈的光在井壁上晃來晃去，照亮了長滿青苔的井壁——壁上竟有一道道抓痕，深的地方能塞進(jìn)手指頭，還有些暗紅色的印記，像干涸的血珠。

“下面啥樣？”趙大柱趴在井欄上喊。

王鐵蛋的聲音從井里傳上來，帶著回音：“黑得很，啥也看不見……哎？這是啥？”

趙大柱心里一緊：“啥東西？”

“像是……頭發(fā)？”王鐵蛋的聲音頓了頓，“好多好多頭發(fā)，纏在井壁上，軟乎乎的……”

話音剛落，井里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里攪動。緊接著，王鐵蛋的慘叫傳了上來：“救命！有東西拽我！”

趙大柱和其他后生趕緊往回收繩子，可繩子像被什么東西死死拽住，怎么拉都拉不動。井里的慘叫聲越來越響，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軟乎乎的，就在王鐵蛋耳邊：“別走……陪我……”

“快放手！”趙大柱急得滿頭大汗，和三個后生一起使勁拉繩子。繩子“嘣”的一聲被拉得筆直，然后突然松了——王鐵蛋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只有女人的哭聲，還在井里悠悠地飄著。

后生們趕緊把繩子拉上來，油燈還亮著，可繩子的另一頭，只剩下一只手——手腕處被齊刷刷地截斷，傷口處的肉翻卷著，沾著青苔和烏黑的長發(fā)，血已經(jīng)變成了紫黑色，順著繩子往下滴。

“手……是鐵蛋的手！”李小二盯著那只手，突然尖叫起來——手背上有一塊月牙形的疤，是去年冬天王鐵蛋砍柴時不小心砍的，錯不了！

趙大柱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他盯著那只手，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爹失蹤時，撈上來的也是一只沾著青苔的手，手背上同樣有一道疤。他突然明白，這井里的東西，從來都不是什么邪祟，是十年前失蹤的陳家小姐——她的手背上，就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像用朱砂點的。

“快跑！”趙大柱猛地把繩子扔在地上，轉(zhuǎn)身就往回跑。其他后生也嚇得魂飛魄散，跟著他一起跑，連落在地上的鋤頭都忘了撿。只有李小二跑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枯井，看見井欄上的青苔里，慢慢爬出來幾縷烏黑的長發(fā)，像蛇一樣，順著青石板往他這邊追來。

五個人跑回趙大柱家，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趙大柱的娘聽見動靜，從里屋走出來，看見他們臉色慘白，地上還滴著血，嚇得趕緊問：“咋了？出啥事兒了？”

趙大柱剛要開口，突然聽見門外傳來“窸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拉門栓。他透過門縫往外看，霧里站著個穿紅裙的影子，背對著門，頭發(fā)長到拖在地上，正對著枯井的方向梳頭，“沙沙”的聲音順著門縫飄進(jìn)來，和十年前王二嫂失蹤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別開門！”趙大柱死死抵著門，聲音發(fā)顫，“是……是陳家小姐！”

他娘的臉?biāo)查g變了色。十年前陳家小姐失蹤時，她還去陳家?guī)瓦^忙，小姐的紅裙、繡鞋，她都見過，尤其是小姐手背上的月牙形胎記，她記得清清楚楚——和王鐵蛋手背上的疤，位置一模一樣。

當(dāng)天下午，王鐵蛋失蹤的消息就傳遍了青霧鎮(zhèn)。鎮(zhèn)民們拿著火把、鋤頭，圍著枯井轉(zhuǎn)了一圈，卻沒人敢靠近。有人提議把井填了，可剛把土倒進(jìn)去，就聽見井里傳來女人的哭聲，還有數(shù)數(shù)的聲音：“一、二、三……”數(shù)到十，喊出了李小二的小名。

李小二嚇得當(dāng)場就尿了褲子，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流了血。他娘趕緊去鎮(zhèn)西的破廟里求神，可廟里的泥像早就沒了頭，只有滿地的香灰，和幾縷烏黑的長發(fā)。

當(dāng)天夜里，李小二就病了。他躺在床上，渾身發(fā)抖，嘴里反復(fù)念叨：“別喊我……別喊我……”他娘坐在床邊哭，給他蓋了三層被子，他還是覺得冷，說“井里的水好涼，有人拉我的腳”。

后半夜，李小二突然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眼珠黑得像墨，沒有一點白仁。他掀開被子，赤著腳往門外走，嘴里還哼著小曲——是昆曲《牡丹亭》里的“游園驚夢”，調(diào)子軟乎乎的，和井里女人的哭聲一模一樣。

“小二！你去哪兒！”他娘趕緊追出去，可李小二像沒聽見一樣，徑直往鎮(zhèn)中心的枯井走。路上的霧濃得能攥出水來，李小二的身影在霧里忽隱忽現(xiàn)，像個紙人。

他娘追到枯井邊時，李小二已經(jīng)趴在井欄上，半個身子探進(jìn)井里，像是在和井里的人說話?！凹t裙姐姐，我來了……”他笑著說，聲音軟乎乎的，“你別再喊我的名字了，我陪你好不好？”

“小二！快下來！”他娘撲過去想拉李小二，可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股寒氣彈開——李小二的身體冷得像冰，皮膚上還纏著幾縷烏黑的長發(fā)，正往他的脖子上爬。

井里突然傳來數(shù)數(shù)的聲音：“一、二、三……十！”然后，一個軟乎乎的聲音喊：“李小二！”

李小二應(yīng)了一聲，笑著跳進(jìn)了井里。沒有“撲通”的落水聲，只有女人的笑聲，從井里飄出來，混著玉蘭香，飄在鎮(zhèn)中心的霧里。他娘趴在井欄上哭，哭著哭著，突然聽見井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嚇得爬起來就往家跑，從此再也不敢提“枯井”兩個字。

接連出事，鎮(zhèn)民們再也不敢打枯井的主意?？珊登樵絹碓絿?yán)重，鎮(zhèn)里的蓄水池見了底，連牲畜都開始渴得叫喚。趙大柱看著日漸消瘦的鎮(zhèn)民，心里像被火燒一樣——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渴死，就算井里真有邪祟，他也要再試一次。

這次，他找了鎮(zhèn)東的老郎中。老郎中七十多歲，頭發(fā)胡子全白了，據(jù)說年輕時學(xué)過驅(qū)邪的法子。老郎中聽了趙大柱的話，從藥箱里拿出一張黃紙，用朱砂畫了道符，又取了一小撮糯米，遞給趙大柱：“這符貼在井欄上，糯米撒在井里，能暫時壓住邪祟。但記住，井里的東西怨氣太重，只能壓一時，要是聽見井里喊名字，千萬不能應(yīng)！”

趙大柱接過符和糯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又找了四個后生，都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等著水喝的，一個個都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六個人就扛著工具往枯井走。霧比前幾天更濃，而且?guī)е还尚葰?，像是從井里飄出來的。走到井邊，趙大柱發(fā)現(xiàn)井欄上的青苔比往常更綠了，還滲出了水珠，像是在流淚。他按照老郎中的吩咐，把黃符貼在井欄上，又將糯米撒進(jìn)井里。

糯米剛掉進(jìn)井里，就傳來“滋滋”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燒著了。緊接著，井里傳來女人的慘叫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木頭，聽得人耳朵生疼。趙大柱趕緊讓后生們往井里放繩子，王鐵蛋的堂哥王鐵牛自告奮勇，抓著繩子往下滑。

油燈的光在井里晃了晃，王鐵牛的聲音傳上來：“下面有東西！像是……棺材？”

趙大柱心里一緊：“啥棺材？”

“紅色的棺材，上面刻著并蒂蓮！”王鐵牛的聲音帶著顫抖，“棺材上還纏著好多頭發(fā)，烏黑烏黑的，像活的一樣……”

并蒂蓮！趙大柱的腦子“嗡”的一聲——十年前陳家小姐失蹤時，穿的紅裙、訂的繡鞋，上面全是并蒂蓮！他突然明白，井里的棺材，肯定是陳家小姐的！

“快上來！”趙大柱趕緊往回收繩子，“別碰那棺材！”

可已經(jīng)晚了。井里突然傳來“咔嚓”一聲響，像是棺材蓋被推開了。緊接著，王鐵牛的慘叫傳了上來：“救命！頭發(fā)纏我！好多頭發(fā)！”

趙大柱和后生們趕緊拉繩子，可繩子像被什么東西纏住了，怎么拉都拉不動。井里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后變成了嗚咽，像小貓被捏住了喉嚨。然后，井里傳來女人的哭聲，軟乎乎的：“又來一個……陪我……”

繩子突然松了，趙大柱他們趕緊把繩子拉上來——油燈已經(jīng)滅了，繩子上纏著無數(shù)縷烏黑的長發(fā)，頭發(fā)里裹著一塊紅色的布料，上面繡著并蒂蓮，和張記鞋鋪鬧邪時的紅繡鞋上的花樣一模一樣。

“鐵?！F牛沒了……”一個后生哭了出來。趙大柱盯著那塊紅布料，突然發(fā)現(xiàn)布料上沾著半片指甲，指甲上涂著紅蔻丹，紅得像血——和十年前陳家小姐用的那款一模一樣。

他突然想起老郎中的話：“井里的東西怨氣太重，只能壓一時?！彼F(xiàn)在才明白，老郎中說的“怨氣”，根本不是普通的邪祟，是陳家小姐十年的冤屈，是她想讓青霧鎮(zhèn)的人都記住，她死得有多慘。

當(dāng)天下午，老郎中突然找上門，臉色慘白：“不好了！那井里的東西破了我的符，今夜月圓，她肯定會喊更多人的名字！”

趙大柱心里一沉：“那咋辦？”

“只能用最后一個法子——用活人的陽氣鎮(zhèn)住她！”老郎中從藥箱里拿出一把匕首，“今夜月圓時，你帶著匕首下井，找到那口紅棺材，把匕首插進(jìn)棺材里，匕首上沾著你的血，能暫時鎮(zhèn)住她的怨氣。但記住，千萬別看棺材里的東西，也別聽她說話！”

趙大柱接過匕首，刀柄是桃木做的，刻著驅(qū)邪的紋路。他知道這一去兇多吉少，可他是鎮(zhèn)里的后生，不能讓鎮(zhèn)民們白白送命。

當(dāng)天夜里，月亮圓得像銀盤，霧卻濃得遮住了月光。趙大柱按照老郎中的吩咐，喝了一碗雄黃酒，把匕首別在腰間，獨自往枯井走。路上靜得可怕，連狗叫都沒有，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霧里“篤篤”地響著。

到了枯井邊，他聽見井里傳來數(shù)數(shù)的聲音：“一、二、三……”數(shù)到十，喊出了鎮(zhèn)東銀匠李老三的名字。緊接著，是李老三的慘叫聲，從鎮(zhèn)東傳來，凄厲得像鬼哭。

趙大柱咬了咬牙，抓著繩子往井里滑。井里的寒氣比往常更重，凍得他骨頭縫都疼。油燈的光在井里晃了晃，他看見井底真的有一口紅棺材，棺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并蒂蓮，每朵花瓣上都纏著烏黑的長發(fā)，頭發(fā)里還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指甲。

棺材蓋是開著的，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藏著什么。趙大柱剛要把匕首插進(jìn)棺材，突然聽見女人的聲音，軟乎乎的在他耳邊：“大柱……是你嗎？”

這聲音太熟悉了——是他娘的聲音！趙大柱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娘？你咋在這兒？”

“我在這兒等你十年了……”聲音變成了他爹的，“當(dāng)年我掉進(jìn)井里，就是為了救陳家小姐，可她被人害死了，我也被她的怨氣困住了……”

趙大柱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忘了老郎中的叮囑，伸手就往棺材里摸：“爹！娘！你們在哪兒？”

手剛伸進(jìn)棺材，就被一股冰冷的東西纏住了——不是頭發(fā)，是一只手！手背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像用朱砂點的。緊接著，棺材里傳來女人的笑聲，軟乎乎的：“終于……又有人來了……”

趙大柱猛地清醒過來，想要抽回手，可手被死死攥住，動彈不得。他看見棺材里爬出來無數(shù)縷烏黑的長發(fā)，纏在他的胳膊上、脖子上，像無數(shù)根細(xì)蛇。然后，一個穿紅裙的女人從棺材里坐了起來，頭發(fā)長到拖在地上，臉上蒙著白紗，手背上的胎記在月光下泛著紅光。

“你是誰？”趙大柱的聲音發(fā)抖。

女人摘下白紗，露出一張慘白的臉——是陳家小姐！可她的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紅，嘴角掛著一絲笑，牙齒縫里夾著幾縷黑毛。“我是陳家小姐，”她笑著說，“十年前我被人害死在這井里，我的怨氣被困在這里，只有吸夠了人的陽氣，才能出去……”

“是誰害死了你？”趙大柱問。

“是青霧鎮(zhèn)的人！”陳家小姐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他們都知道我懷了孩子，卻沒人幫我，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推進(jìn)井里！我要讓他們都付出代價，讓他們都變成我的祭品！”

長發(fā)越纏越緊，趙大柱覺得呼吸困難，他想起腰間的匕首，趕緊伸手去拔?？韶笆讋偘纬鰜?，就被陳家小姐奪走了，她把匕首抵在趙大柱的脖子上，笑著說：“你爹當(dāng)年也是這樣，想救我，最后卻成了我的替死鬼?，F(xiàn)在，輪到你了……”

趙大柱突然想起老郎中的話，他猛地低下頭，一口咬在陳家小姐的手上。陳家小姐慘叫一聲，松開了手。

趙大柱趁機(jī)往上爬，可頭發(fā)還纏著他的腿，像鐵鏈般死死拽住，每爬一寸，都覺得頭皮發(fā)麻——那些頭發(fā)竟在往他的皮肉里鉆，冷得像冰，又帶著股黏膩的腥氣，像是剛從血里撈出來的。

井壁上的抓痕劃過他的手背，火辣辣地疼，他卻不敢停。油燈早就掉在了井底，只有月光透過井口的霧，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照亮了纏在腿上的長發(fā)——發(fā)絲間竟嵌著細(xì)小的指甲碎片，紅蔻丹的顏色還沒褪盡，和陳家小姐指甲上的一模一樣。

“別跑！”陳家小姐的聲音從井底追上來，尖銳得像裂了的瓷碗，“你爹欠我的，你也要還！”

趙大柱咬緊牙關(guān)，雙手拼命抓著繩子，指節(jié)都泛了白?？斓骄跁r，他突然覺得腳腕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拽住——低頭看，陳家小姐的手正抓著他的腳踝，手背上的月牙形胎記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指甲縫里還夾著幾縷烏黑的長發(fā)。

“陪我下去！”陳家小姐的臉貼在井壁上，眼睛里的血紅越來越濃，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細(xì)齒，“青霧鎮(zhèn)的人，都得陪我下去！”

趙大柱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老郎中給的匕首還插在腰間——剛才陳家小姐奪走的是他手里的那把，腰間還藏著一把備用的！他騰出一只手，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刺向陳家小姐的手。

“滋啦”一聲，匕首插進(jìn)了那只冰冷的手，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刀刃流下來，不是血，是像墨一樣的黑水，還帶著股冷幽幽的玉蘭香。陳家小姐慘叫一聲，松開了手，身體像斷線的紙鳶一樣墜回井底，只留下幾縷長發(fā)，還纏在趙大柱的腳踝上。

趙大柱趁機(jī)爬出井口，連滾帶爬地往老郎中家跑。路上的霧更濃了，濃得能看見發(fā)絲般的黑霧在眼前飄，他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腳步聲“窸窣”的，像頭發(fā)拖在地上的聲音。

跑到老郎中家時，他渾身是汗，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老郎中見他跑進(jìn)來，趕緊關(guān)上大門，用抵門杠頂?。骸霸趺礃?？成功了嗎？”

趙大柱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把井底的遭遇說了一遍。老郎中聽完，臉色變得慘白：“壞了！你看了她的臉，還聽了她的話，她的怨氣已經(jīng)纏上你了！”

“那咋辦？”趙大柱抓著老郎中的胳膊，像抓著救命稻草。

老郎中從藥箱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糯米和一張黃符：“你把糯米撒在身上，符貼在胸口，今晚別出門，等天亮了就好了?！彼D了頓，又補充道，“記住，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別開門！”

趙大柱接過布包，按照老郎中的吩咐做了。老郎中把他安排在里屋，又在門口撒了一圈糯米，才放心地去外屋守著。

后半夜，趙大柱剛要睡著，突然聽見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聲音軟乎乎的，像用手指敲木頭：“大柱……開門……我是你娘……”

趙大柱心里一緊——這聲音確實是他娘的！可他想起老郎中的叮囑，還是咬著牙沒吭聲。

敲門聲越來越急，變成了“砰砰”的砸門聲：“大柱！快開門！井里的東西追來了！”

趙大柱剛要起身，突然聽見外屋傳來老郎中的慘叫聲：“??！救命！頭發(fā)！好多頭發(fā)！”

他趕緊跑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老郎中躺在地上，渾身纏著烏黑的長發(fā)，像被裹成了一個粽子，頭發(fā)正往他的嘴里、鼻子里鉆。而門口站著個穿紅裙的影子，正是陳家小姐，她背對著趙大柱，頭發(fā)長到拖在地上，正對著里屋的方向梳頭，“沙沙”的聲音像無數(shù)根針，扎進(jìn)趙大柱的耳朵里。

“開門……”陳家小姐的聲音變成了老郎中的，“我快不行了……救我……”

趙大柱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知道老郎中是為了救他才遭了難，可他不敢開門——他要是開門，不僅救不了老郎中，自己也得死。

突然，外屋的慘叫聲停了。陳家小姐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沾著老郎中的血，嘴角掛著一絲笑：“你不開門，我就去找你娘……”

趙大柱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娘還在家！他顧不上老郎中的叮囑，猛地拉開門，手里握著匕首沖了出去：“別碰我娘！”

陳家小姐笑著往后退，頭發(fā)像鞭子一樣抽過來。趙大柱躲過頭發(fā)，匕首狠狠刺向她的胸口——可匕首剛碰到她的紅裙，就被彈了回來，紅裙上的并蒂蓮?fù)蝗换盍诉^來，花瓣像爪子一樣抓住匕首，把它奪了過去。

“沒用的！”陳家小姐的頭發(fā)纏住趙大柱的脖子，把他往門外拖，“你娘已經(jīng)在井邊等你了……”

趙大柱被頭發(fā)拖著，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血痕。他看見街上的霧里，他娘的身影正往枯井的方向走，赤著腳，身上纏著長發(fā)，像個提線木偶。

“娘！別去！”趙大柱拼命掙扎，可頭發(fā)越纏越緊，他覺得呼吸困難，眼前開始發(fā)黑。

快到枯井時，他突然聽見井里傳來數(shù)數(shù)的聲音，不是“一、二、三”，是“六、七、八……”數(shù)到十，喊出了他娘的名字。

他娘應(yīng)了一聲，笑著跳進(jìn)了井里。和李小二一樣，沒有“撲通”的落水聲，只有女人的笑聲，從井里飄出來，混著玉蘭香，飄在鎮(zhèn)中心的霧里。

趙大柱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突然覺得渾身無力——他沒能救王鐵蛋，沒能救李小二，沒能救王鐵牛，也沒能救老郎中和他娘。他就是個廢物，連自己最親的人都保護(hù)不了。

陳家小姐的頭發(fā)松開了些，她湊到趙大柱耳邊，軟乎乎地說：“你看，他們都陪我了，你也來吧……”

趙大柱沒有掙扎，他看著枯井，想起十年前他爹掉進(jìn)井里時的場景，想起他娘為了給他做飯，凌晨就起床挑水，想起老郎中和藹的笑容，想起王鐵蛋他們一起在槐樹下玩耍的日子。

“好。”他說。

陳家小姐笑了，頭發(fā)纏著他的胳膊，把他往井里拖?？斓骄跁r，趙大柱突然看見井底的紅棺材里，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個嬰兒，閉著眼睛，身上纏著烏黑的長發(fā)，手背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像用朱砂點的。

“那是……你的孩子？”趙大柱問。

陳家小姐的動作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是……十年前我懷了他，被人推進(jìn)井里，他就一直在這里……”

“是誰推的你？”趙大柱又問。

陳家小姐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痛苦：“是……鎮(zhèn)西的張掌柜，還有鎮(zhèn)南的劉老板，他們……他們想要我家的財產(chǎn)，就把我推進(jìn)了井里……”

趙大柱的腦子“嗡”的一聲——張掌柜是張記鞋鋪的掌柜，劉老板是紙人鋪的老板！他們都是鎮(zhèn)里的老人，平時待人和善，怎么會做出這種事？

“你騙我！”趙大柱掙扎起來，“張掌柜和劉老板都是好人！”

“好人？”陳家小姐的聲音變得尖銳，“張掌柜給我做的繡鞋里藏了頭發(fā)，劉老板給我扎的紙人里放了符咒，他們都是幫兇！”

趙大柱突然想起張記鞋鋪的紅繡鞋，想起紙人鋪的紙人，想起銀匠鋪的銀鎖——原來這一切，都是張掌柜和劉老板搞的鬼！他們不僅害死了陳家小姐，還幫著兇手掩蓋罪行，讓她的怨氣越來越重。

“我要殺了他們！”趙大柱的眼睛紅了，他掙脫頭發(fā)，撿起地上的鋤頭，就往鎮(zhèn)西的張記鞋鋪跑。

陳家小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頭發(fā)像蛇一樣跟在他身后：“好……殺了他們，讓他們也陪我……”

趙大柱跑到張記鞋鋪，一腳踹開門。張掌柜正坐在鋪子里，手里拿著一雙紅繡鞋，鞋上的并蒂蓮是黑色的，鞋里纏著烏黑的長發(fā)。

“是你！”趙大柱舉起鋤頭，就往張掌柜頭上砸。

張掌柜嚇得趕緊躲開，紅繡鞋掉在地上，鞋里爬出來幾條細(xì)如發(fā)絲的黑蟲，和銀匠鋪銀鎖里的一模一樣。“不是我！是劉老板逼我的！”他尖叫著，“十年前劉老板說，只要我給你做的繡鞋里藏頭發(fā)，他就給我錢！”

趙大柱不信，他追著張掌柜打，張掌柜跑出鞋鋪，往鎮(zhèn)南的紙人鋪廢墟跑。趙大柱跟在后面，看見劉老板正站在廢墟里，手里拿著兩個燒變形的紙人，紙人眼里的朱砂還沒被燒化。

“劉老板！你這個兇手！”趙大柱舉起鋤頭，就往劉老板頭上砸。

劉老板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磕頭：“別殺我！是……是陳家小姐的丈夫！他是蘇州來的商人，欠了我好多錢，就說只要我?guī)退λ狸惣倚〗?，他就還錢！”

趙大柱的鋤頭停在了半空——陳家小姐的丈夫？他怎么不知道陳家小姐嫁人了？

“你說清楚！”他說。

劉老板哭著說：“十年前，陳家小姐嫁給了一個蘇州商人，可那商人是個騙子，他不僅騙了陳家的錢，還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陳家小姐發(fā)現(xiàn)后，要跟他離婚，他就跟我和張掌柜商量，把陳家小姐推進(jìn)了井里，還偽造成失蹤的樣子！”

趙大柱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想起陳家小姐說的“青霧鎮(zhèn)的人都知道我懷了孩子，卻沒人幫我”——原來她不是怪鎮(zhèn)里的所有人，是怪張掌柜和劉老板，還有那個蘇州商人！

“那個商人呢？”趙大柱問。

“不知道……”劉老板說，“十年前他騙了陳家的錢，就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趙大柱的鋤頭掉在了地上，他突然覺得很迷?！恢币詾殛惣倚〗闶莻€惡鬼，可她只是個可憐的女人，被自己最愛的人背叛，被信任的人傷害，只能用怨氣來報復(fù)。

陳家小姐的頭發(fā)纏上他的胳膊，軟乎乎地說：“你看，他們都騙你……殺了他們，讓他們陪我和我的孩子……”

趙大柱沒有動，他看著張掌柜和劉老板，他們嚇得渾身發(fā)抖，臉上滿是恐懼和后悔。他突然想起老郎中說的話：“怨氣是殺不死人的，仇恨才是?！?/p>

“不。”他說，“我不殺你們，但你們要去自首，要告訴鎮(zhèn)里的人，陳家小姐是被你們害死的，要讓她的冤屈得以昭雪?！?/p>

張掌柜和劉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趕緊點頭：“好！好！我們?nèi)プ允?！我們?nèi)ジ嬖V所有人！”

陳家小姐的頭發(fā)松開了，她看著趙大柱，眼睛里的血紅慢慢褪去，露出了白色的眼仁：“真的……能昭雪嗎？”

“能。”趙大柱說，“我會幫你，我會讓鎮(zhèn)里的人都知道你的故事，讓那個蘇州商人付出代價。”

陳家小姐笑了，這次的笑沒有惡意，是溫柔的，像春天的風(fēng)。她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紅裙上的并蒂蓮慢慢褪色，頭發(fā)也開始消散。

“謝謝你……”她說。

井底的紅棺材慢慢合上了，井里的哭聲和數(shù)數(shù)聲也消失了。鎮(zhèn)里的霧開始散了，陽光透過霧，灑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第二天，張掌柜和劉老板去了縣衙自首，把十年前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h官派人去枯井里打撈，撈出了陳家小姐和她孩子的尸骨，還有她的紅裙、繡鞋、銀釵和紙人。

鎮(zhèn)里的人給陳家小姐和她的孩子辦了葬禮，把他們埋在了鎮(zhèn)東的老槐樹下。葬禮那天，天上下起了雨，是青霧鎮(zhèn)大旱以來的第一場雨，雨滴落在老槐樹上，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感謝。

趙大柱沒有離開青霧鎮(zhèn)，他留在了這里，當(dāng)了鎮(zhèn)里的里正。他組織鎮(zhèn)民們挖井、修水渠，再也沒有鬧過旱災(zāi)。他還在枯井邊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陳家小姐之墓”，還有一行小字：“十年沉冤，終得昭雪；青霧鎮(zhèn)民，永記其冤?！?/p>

每年的清明，趙大柱都會帶著紙錢和祭品去老槐樹下祭拜。他會給陳家小姐和她的孩子講故事，講鎮(zhèn)里的變化，講張掌柜和劉老板在牢里的懺悔，講那個蘇州商人被抓住，判了死刑的消息。

有一年清明，他祭拜完準(zhǔn)備離開時，突然聽見身后傳來“沙沙”的梳頭聲，軟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他回頭看，老槐樹下站著個穿紅裙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正對著樹干梳頭，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女人抬頭，對他笑了笑，然后抱著嬰兒，慢慢消失在樹影里。

趙大柱也笑了，他知道，陳家小姐和她的孩子，終于可以安息了。

青霧鎮(zhèn)的霧，再也沒有那么濃了。鎮(zhèn)中心的枯井被填了，種上了一棵玉蘭樹，每年春天都會開出潔白的玉蘭花，散發(fā)著冷幽幽的香氣，像陳家小姐身上的味道，卻再也沒有了怨氣，只有溫柔和安寧。

鎮(zhèn)里的人再也不害怕老槐樹和玉蘭樹了，孩子們會在樹下玩耍，老人們會在樹下乘涼，講著陳家小姐的故事，講著趙大柱的勇敢，講著青霧鎮(zhèn)的變遷。

而那口枯井的故事，也成了青霧鎮(zhèn)的傳說，提醒著每一個鎮(zhèn)民：冤屈終會昭雪，善良終會戰(zhàn)勝邪惡，只要心中有正義，就沒有解不開的結(jié)，沒有平不了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