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從前看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這部小說集的時(shí)候，我對其中的一篇《心經(jīng)》記憶尤深，且看完以后久久不能抒懷，也不敢看第二遍。

看到小說的前半部分，也就是小寒與她的爸爸許峰儀對話的那些場景時(shí)，我感覺自己已經(jīng)看到了一些什么——那就是小寒與她的還沒滿40歲的爸爸之間是有超出于倫理與父女之間的情感。小說里面，小寒剛在過二十歲的生日，盡管許峰儀未滿40歲，可他們之間無論是言語之間的挑逗還是肢體上的親近，都讓人看了有種“毛骨悚然”的微妙感。我不可能與自己的爸爸這般親近，我也不曉得世間的其他女兒與自己的爸爸會親近到那種程度，但小說里面的小寒與許峰儀是的確有點(diǎn)什么的，這是我看那部分的第一印象。

后來，小寒的媽媽出場了，她對小寒與許峰儀之間的親呢視而不見，也不聞不問，可想這種場景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很多遍，以至于小寒的媽媽早就知道這么應(yīng)對了。在我的想象里，她的媽媽要不是斜眼看著別的地方跟她們說話，要不是一邊忙著收拾東西，一邊用背影跟他們說話，而在小說里也似乎就是如此。

小寒以為她與許峰儀之間的情感是不會變的，哪怕年長會有一點(diǎn)阻礙，可也不是大問題，至少他們之間的情感是牢固的，可許峰儀并不是這樣想的（或許他的內(nèi)心還有點(diǎn)倫理感的吧），他多番提起當(dāng)初想著讓小寒過繼，還有或許現(xiàn)在過繼也不晚的話，以此拉遠(yuǎn)自己與小寒之間的距離，可這些在小寒看來都不是確鑿的話，她還留著精力去撮合自己的同學(xué)凌卿與龔海立。后來另一個同學(xué)和海立都告訴她凌卿是與小寒的爸爸許峰儀在一起時(shí)，小寒像瘋了一樣想盡一切辦法去破壞——質(zhì)問許峰儀，在他的面前說凌卿的壞話；想去凌卿的家里道出真相；迫使她的媽媽反對，但是最后，就在小寒要往更深更遠(yuǎn)的地方走時(shí)，她的媽媽反而走出來，以一副從來沒有過的強(qiáng)硬態(tài)勢把小寒鎮(zhèn)住了。那一刻，我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感受是，人的經(jīng)歷是毋庸被小看的。小寒的媽媽到底比她活得年長，加上多年忍氣吞聲，她早已積攢了許多力量，而當(dāng)它一爆發(fā)的時(shí)候，并不是小寒那種嬌滴滴的天真所能比擬的。

最后以小寒的媽媽幫小寒整理出門的東西結(jié)束了這個激蕩且讓人驚訝的故事。

如果這篇小說里不是以小寒與許峰儀這段超乎倫理的感情為主線，我也會覺得它是相當(dāng)耐看的。整篇行文非常流暢，人物間的對話簡練但又突出重點(diǎn)，更關(guān)鍵是對各個人物的背景交代，和他們做事的行為目的的交代，雖是一筆帶過卻獨(dú)有一種深刻感。譬如凌卿為什么著急結(jié)婚呢，先是由凌卿自己說家里的女人都是寡婦，就她有點(diǎn)前途，所以別人都羨慕她，而她也恨不得逃離；后來是海立說凌卿不愛她，愛的是小寒的爸爸；再后來是小寒說凌卿結(jié)婚是為了離開她的家，不是真的想為愛結(jié)婚......如此，不需要長篇大論的鋪墊，不需要來來去去多少回的猶猶豫豫，即可把凌卿想結(jié)婚以及為何結(jié)婚說明白了。不得不佩服作者在這方面的厲害。

或許正正因?yàn)橛行『c許峰儀之間的情感糾纏，才更能看清每個人在故事里的浮浮沉沉。

小寒深以為許峰儀愛著她，她也愛著許峰儀，可不知那究竟是真的愛情，還是父女情感的延長線上的分支，所以小寒只是被自己所認(rèn)為的情感蒙蔽了，也阻礙了她的正常思考，不到被她的媽媽點(diǎn)醒她還深陷其中。

小寒的媽媽多年來，長期隱忍著自己的丈夫與自己的女兒過分的親呢，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收起自己的脾氣和鋒芒，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么殘忍的事情，可她為了這家看似美滿的家，為了自己的丈夫，為了自己的女人，竟心甘情愿到這個地步，也是讓人無語的。我覺得小說的高潮正是小寒的媽媽最終站出來教育小寒，并且以一個女人該有的強(qiáng)硬姿態(tài)為小寒做決定。在這里既體現(xiàn)了她作為媽媽的用心良苦，也有她作為的女人的傲氣——如果男人對自己無愛了，那就隨他去，她還要繼續(xù)生活下去。

凌卿是悲哀的吧，她深知自己的處境，深知自己要逃離，也或許了解自己需要愛情，可她偏偏喜歡上一個有婦之夫。她貌似早早認(rèn)清自己地所需，可她并沒有付出真正地努力去獲得真正地東西。她以為愛情是垂手可得的，但那都僅止于年輕貌美的階段吧。真正的愛情和真正灑脫的人生，還需要更多更多的努力。

龔海立，也算明白的吧。他喜歡小寒，也跟小寒表白；他不喜歡凌卿，所以也不接受小寒的撮合。按他的明白勁，他或許能找到一個與他兩情相悅的人。

許峰儀，我倒沒法說什么。他有點(diǎn)像是犧牲品。貌似他獲得了很多東西，小寒的愛慕，凌卿的喜愛，小寒的媽媽的默然允許，可最終，他得到的東西都是短暫的?；蛟S因?yàn)樗亲永锞拖胫硎苓@些短暫的快樂，所以利用自己的錢財(cái)，地位，樣貌去獲得這些短暫的滿足。不過，聰明的女人或許能利用他而明白許多道理吧。

在故事里的人，看似都在謀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可那都不是正道，不是對的方向，是歪曲的。或許活得明白的，究竟只是小寒的媽媽。

昨晚，我重新讀了一遍這個故事，也得以深化了自己的理解。讀的時(shí)候，還是免不了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其實(shí)我很訝異張愛玲會寫這般敏感的題材，可或許這就是小說的樣子吧——為不可能的事實(shí)而存在的虛構(gò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