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章:冬至降臨

“那天遇到的驪姬……”伯姬子婉總感覺季姜的頭發(fā)有些孩子氣,于是便將其婢女都攆了出去,自己親自上手給她梳理。等到四下里無人的時候,她突然問道:“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俊奔窘读艘幌拢骸笆裁础裁礃拥娜??”

“沒什么……”子婉笑道:“只是隨便問問?!?/p>

“你怎么突然對她感興趣了?”季姜仍然不解。

“只是……有那么一點奇怪?!?/p>

“奇怪?”季姜愣愣地說道:“我覺得很正常啊,雖然……她說話不多,但為人處事全都中規(guī)中矩,沒見過有什么過分的?!?/p>

“她一個戎人,這還不夠奇怪嗎?”子婉將梳子沾濕了,又猛地甩了幾下:“那天見你為她那么奮不顧身,心里突然就有些感慨。公族里有很多人從小就見慣了,可也不覺得親切;可有的人,哪怕只是見上一面,就好像是已經(jīng)相處了很久一般,那份感情倒是比真的公族還要親了。想來她也是這樣,很有些可親的地方吧?”

“我沒想那么多……”季姜黯然道:“只是有的時候,心里認定了一個人的好,就總感覺是沒有錯的,所以即便是為他做再多的事,也是心甘情愿了?!?/p>

“你是在說她?”子婉打趣道:“怎么聽著像是在說季子呢?”

“熊姨……”季姜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皺著眉頭嗔怒道:“你要再這樣……等我兄長回來,我就……”

“好了,不逗你了!”子婉用手指點在季姜的腦門上,很輕柔地將她的頭又轉(zhuǎn)了回去,隨后便開始認真地梳理起來。沉默良久,她才又續(xù)問道:“這幾天街市上傳得沸沸揚揚,想來你也聽了不少吧?”

“嗯……”季姜口中答應(yīng)著,心里卻很是忐忑。

“現(xiàn)在公族之中,對驪姬的評價都很極端。有的人說她就是紅顏禍水,國君早就受到了蠱惑,只怕是為了替她洗清屈辱,不惜要大開殺戒的。還有的人則是有心回護,說即便是受富順指派有意接近國君,也并沒有做過什么有損邦國的事情,可見她也是純?nèi)簧屏嫉囊粋€人,不該無端受此誹謗羞辱的。”子婉小心地繞著發(fā)絲,又在季姜頭頂輕輕地吹了口氣:“我時常在想,這許多年了,曲沃城便如一潭死水,還從來沒有哪個人物能無端受到這樣的關(guān)注。且不說她是一個從戎狄俘獲的女子,便是公族貴胄愛出些風(fēng)頭的,怕也是聞所未聞吧?還是真是一樁奇景呢!

“她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既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青面獠牙……”季姜囁嚅道:“總之在北地月余,與她朝夕相處,早把她當姐姐一樣了,旁的話我是不信的?!?/p>

“說的正是呢!”子婉捧著兩邊的發(fā)髻,讓季姜正對著銅鏡看了:“倒是這些天,風(fēng)向突然變了,坊間已經(jīng)很少再聽到那些不堪的言論了。就連我兄長,之前還很有些微詞,可前幾日進宮見了一次,態(tài)度突然軟和了許多。我每要問些什么,他還要辯解,說驪姬也是個可憐人,好端端地在家里坐著,卻天降災(zāi)禍鬧了個國破家亡,自己也被我們抓成了俘虜;好不容易受到些青睞,又被當成了公族爭斗的砝碼,也實在是太不幸了!”

“吭!”外間突然傳來了一陣重重的咳嗽聲,正是子婉的兄長韓簡在提醒自己的妹妹。

“好了,我們也該出去了!”子婉故意大聲說道:“有些人等得不耐煩了,就開始偷聽女兒家的私房話,端是不知羞恥!”

“我怎么就不知羞恥了?”

這一日是夏歷十二月二十八日。早先據(jù)太史蘇的推測,冬至日將會在十六日降臨,國君打算當天在離城不遠的冷山舉行祭天大典。怎奈十五日發(fā)生了踩踏之事,祭典也就被推遲了十二天,到二十八日才正式舉行。

按照以往的習(xí)慣,子婉的父親公孫否身為宗伯,是要早早地就開始操持典禮的,韓簡跟著父親也很能漲些見識??傻搅私衲?,父親被免去了一切職事,祭典又交由太史蘇代為主持。韓簡非但不能過問典禮事務(wù),反而要為撫恤百姓的事跟游氏摻雜不清,心中免不了就有些不痛快。

而今又聽到妹妹拿自己打趣,更是怒火中燒,也不顧季姜在側(cè),就爭執(zhí)了起來:“你還不是為了那個病秧子,每天不分晝夜地來獻殷情,說得自己有多好心似的!”

“你說什么呢?一大早地就開始發(fā)瘋,沒人管你了是嗎?”子婉頓時愣住了:“你若不想去,我也沒求著你呀?說什么病秧子?人家可比你健壯多了,若不是因為受到偷襲病了幾日,哪里還有你逞能的地方?”

“好了……”季姜急忙拉住子婉勸道:“舅舅也是心情不好,所以有口無心,你就多擔(dān)待著些吧!”

“他是我兄長?。{什么讓我擔(dān)待他?”子婉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看是什么地方,隨口就胡吣起來,這哪里有為人表率的樣子?還讓我擔(dān)待著,做兄長的這個德行,讓我做妹妹的怎么擔(dān)待?說出去還不讓人笑死!”

“我說不過你!”韓簡自覺失言,但又不想認錯:“可你也不該拿著……拿著一個沒邊際的話隨口亂說啊!你這是做妹妹的該有的表現(xiàn)嗎?”

“想要不被人說,就別動那個心思??!”子婉依舊不依不饒:“一天天魂不守舍的,還怪旁人多嘴,我什么時候虧欠你的?”

“小姨……”季姜一直拼命阻攔:“你少說幾句吧,都讓旁人聽到了!”

“越說越不像話了!”韓簡悻悻地說道:“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舒服,實在沒心情!”

“說不過就躲!算我看錯你了!遇事就躲,窩窩囊囊的,還有臉說別人!”聽著兄長已然怒氣沖沖地跑了出去,子婉依舊余怒未消:“你也是!他都那么說你兄長了,你就一點也不氣?還有心來勸我,合該跟我一起罵他才是,也太好欺負了!”

“都被你罵走了,還不夠出氣的?”季姜安慰道:“就我那個兄長,我覺得就該罵,小舅舅也不是沒有道理……”

“欸?你怎么能這樣?”子婉滿是不解:“她不是你兄長嗎?你不護著他?”

“可剛剛被你罵走的,不也是你的兄長嗎?”季姜反問道。

“那……”子婉著實無言以對:“那不一樣啊!”

“哪里不一樣了?”季姜壞笑道:“兄妹之間就得互相打斗,就要互相爭吵,可有一點……不能揭人陰私,這是對誰都不該有的,更何況……還是你兄長呢?”

“我……”子婉頓時回過神來:“我不是被氣糊涂了嗎?又不是故意的……難道,他還能因為這個,就記恨我?”

“雖不至于記恨,可心里的疙瘩總是難免的!”季姜婉言勸道:“小舅舅不管動過什么心思,那也都是人之常情,至少他對孟嬴的心思是真的??扇羰前堰@一點揭破了,事情沒有傳揚開還好,萬一被多嘴的說出去了,他以后……要怎么面對孟嬴呢?”

“那也是他活該!”子婉仍然嘴犟:“明知道她……是國君中意的,還要有非分之想,他……我真不想說了!”

“以后對誰都不能說,可管好你的嘴吧!”季姜說話間,還有意拍了一下她的嘴。

“你這小妮子!”子婉佯怒道:“都敢對你小姨動手動腳了,看我不收拾你!”

季姜轉(zhuǎn)頭做了個鬼臉,隨即便蹦跳著出去了:“有這個功夫,還是早些出發(fā)吧,免得誤了功夫,好位置都被別人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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