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將近年關(guān)，我一家四口整日縮在家里為吃食發(fā)愁。
祖上積留的一點(diǎn)薄產(chǎn)，早被游手好閑的阿爹耗盡，對此姥姥心疼我娘，平日對他多有埋怨。
怨歸怨，現(xiàn)下最緊要解決的是如何度過寒冬。
姥姥讓阿爹尋思尋思王家有沒有貴重的親戚打量著幫襯一些。
我家這種破落戶，豪門貴戚哪會沾邊。
阿爹皺著眉，苦思了良久，方吞吐道：“是有一家連了宗的，如今他們一族都在金陵，久未來往了，說不準(zhǔn)不記得咱們了?！?/p>
原來，阿爹說的是太爺昔年做官時(shí)認(rèn)識一姓王的貴人，由于投緣，并且同姓，便連了宗。
這總算是八桿子能打著的親戚。
阿爹拉不下臉去求人家。姥姥可不管這么多，她說，富貴人家身上拔下一根寒毛都比咱們的腰粗。
明兒我?guī)О鍍喝ス涔?，見見世面?/p>
聽姥姥說要帶我出去玩，我在炕上打了三四個(gè)滾。
金陵，說書先生說：
金車寶馬繁華地，燕歌鳥語富貴鄉(xiāng)。
當(dāng)晚，我做了一整晚的美夢。
翌日一早，姥姥拖著睡眼朦朧的我出發(fā)了。
越了幾處山陂，轉(zhuǎn)了幾處村落，穿過幾處鎮(zhèn)集，終于到了寧榮街。
已近飯點(diǎn)，姥姥在一處角門停住，有幾個(gè)碘著肚子的漢子閑閑地守在門口。
姥姥躬著腰蹭上去，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秋日的菊花：“太爺們納福?！?/p>
那些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和姥姥，懶懶地道：“哪里來的？”
姥姥臉上的菊花更燦爛：“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shù)?，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p>
似是聽到找周大爺?shù)?，一時(shí)無人搭話。
半日未睬，方有人說道：“你遠(yuǎn)遠(yuǎn)的在那墻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p>
內(nèi)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p>
又向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后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shí)，從這邊繞到后街上后門上去問就是了。”
姥姥與老人道了謝，攜了我直繞后街去。
后門有一群總角孩童聚在玩耍，姥姥隨手拖住一個(gè)：“問哥兒一聲，有個(gè)周大娘可在家么？”
旁邊廝鬧著的孩童聽了，道：“那個(gè)周大娘？我們這里周大娘有三個(gè)呢，還有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dāng)?shù)模俊?br>看來是問對了，這里十有八九是周瑞家的了。
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br>孩童道：“這個(gè)容易，你跟我來?！?br>說著，跳躥躥的引著我和姥姥進(jìn)了后門，至一院墻邊，指與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庇殖锝械溃骸爸艽竽?，有個(gè)老奶奶來找你呢，我?guī)Я藖砹恕！?br>片刻，里面迎出來一婦人，約莫五十多，問：“哪位？”
姥姥牽著我，笑容滿面迎上去：“好呀，周嫂子！”
那婦人在姥姥臉上細(xì)細(xì)掃了掃，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幾年，我就忘了。請家里來坐罷。”
姥姥一壁跟著里走，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里還記得我們呢。”
那婦人帶著我們來到房中，喚房里的小丫頭倒上茶給我們吃著。
閑聊期間，那周瑞家瞧著縮在姥姥身邊的我道：“你都長這們大了！”
姥姥摸著我的頭慈愛的笑，又與她絮叨了一盞茶的功夫，那周瑞家的道：“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
姥姥拉我的手緊了緊，說道：“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lǐng)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能借重嫂子轉(zhuǎn)致意罷了?！?br>大人客氣話里總含著兩層意思，不知內(nèi)情的人聽不明白，有心的人一點(diǎn)就通。
那周瑞家的一臉了然的笑，她聽懂了。
聽姥姥說，昔年她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我爹狗兒在其中出了很多力氣。故這回上門，姥姥是有幾成把握的。
周瑞家的在炕上倚著肥胖的身體，施施然笑道：“姥姥你放心。大遠(yuǎn)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gè)不教你見個(gè)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與我相干。我們這里都是各占一樣兒：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閑時(shí)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dāng)個(gè)人，投奔了我來，我就破個(gè)例，給你通個(gè)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nèi)侄女，當(dāng)日大舅老爺?shù)呐畠?，小名鳳哥的?！?br>縱是我年紀(jì)小，也聽出這一大串話里的意思?？偟木褪牵哼@傳話的事兒，原不是她這等身份來做的。不過念著當(dāng)日情分，且又是太太的親戚。就為你們破回例，屈身當(dāng)個(gè)跑腿的傳話筒。
她不知道，我姥姥一向?qū)熘攸c(diǎn)來聽的，至于旁的口水語，她一概是選擇性失聰?shù)摹?/p>
姥姥將那’鳳哥‘的中心人物揀出來，一臉奇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dāng)日就說他不錯(cuò)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br>周瑞家的皺了皺眉，又轉(zhuǎn)一臉正色，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會太太，倒要見他一面，才不枉這里來一遭?！?br>“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崩牙研~媚。
周瑞家的低頭拂著手腕上碧綠通透的鐲子：“說那里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么。”
說著，便喚那倒茶的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里擺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
二
這個(gè)間隙，姥姥順著打聽那‘鳳哥’是何許重要人物。
“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dāng)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
周瑞家的放下手中的茶鐘，面上眉飛色舞：“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jì)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gè)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gè)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來你見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yán)些個(gè)?！?br>
說著，那去打聽的丫頭回來了，說老太太的屋里已擺完了飯，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一聽，忙起身催道：“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gè)空子，咱們先趕著去。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fā)沒了時(shí)候了。”
姥姥急跟著下了炕，拉扯幾下坐皺的衣裳，又教了我?guī)拙涞葧姷进P哥的場面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前面行去。
到了一處倒廳，周瑞家的讓我們略等等，爾后轉(zhuǎn)過影壁不見了。
我咬著手指，好奇看著角角落落的精致，仿若打開新世界。
片刻，周瑞家出現(xiàn)，引我們進(jìn)了院落，上了一正房臺磯，房里一個(gè)丫頭掀起猩紅氈簾，陣陣異香樸面而來，身輕若躺在云端，滿屋耀眼爭光，晃得我頭暈?zāi)垦！?br>姥姥扯著我更是不住的點(diǎn)頭，嘴里喃喃自語，似在感嘆。
過了堂屋，又轉(zhuǎn)進(jìn)東邊一住所。炕邊立著個(gè)十七八歲的姑娘，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貎。她看了姥姥兩眼，欠身問好，避開身讓姥姥在炕沿上坐下。
周瑞家的在一旁喚她平姑娘。
平姑娘的穿著打扮與外面的丫頭上了幾個(gè)檔次，堪堪有主人的風(fēng)范。若無周瑞家招呼，差以為是那不得了的鳳哥。
她像年畫里走出來的嫦娥姐姐，這番通身的氣派還不是正主，那正主是何等神仙人物。
我瞧著她發(fā)呆，一陣咯當(dāng)咯當(dāng)?shù)捻懧?，大有似乎打籮柜篩面的一般，我一驚。尋向源頭，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gè)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gè)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
這是啥稀罕物，又是當(dāng)?shù)囊宦?，一連的八九下，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
屋里的小丫頭子們似是被施了法，忽的齊亂跑，一面說：“奶奶下來了?！?br>周瑞家的與平姑娘也忙下了炕，命姥姥道：“只管等著，是時(shí)候我們來請你?！闭f著，都迎出去了。
一下子，屋里門可羅雀，我們危襟正坐，屏聲側(cè)耳默候。遠(yuǎn)遠(yuǎn)有笑聲飄進(jìn)屋里，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nèi)去了。又見兩三個(gè)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jìn)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gè)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后，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的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nèi)，不過略動(dòng)了幾樣。
肉香彌漫浸侵五臟廟，我滿腸饑漉，一改膽怯，不顧左右，吵嚷著要肉吃。
姥姥氣得起身呼我一巴掌。腦子嗡嗡撈起在周瑞家的叮囑：板兒，千萬記住不許淘氣，乖乖聽姥姥的話，等著好吃的好玩的都有你的份?！?br>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叫我們。姥姥會意，帶上我下了炕。
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附在姥姥耳邊唧咕了一會，方領(lǐng)著繼續(xù)朝另一屋里走去。
三
屋里的丫頭掀起大紅撒花軟簾，一位盛裝麗服的年輕婦人倚在炕上案幾，螓首峨眉，低垂眼瞼，懶懶地?fù)苤譅t內(nèi)的灰。
平姑娘立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gè)填漆茶盤，盤內(nèi)一個(gè)小蓋鐘。
那渾身貴氣的婦人也不接茶，也不抬頭，依舊撥弄手爐內(nèi)的灰，慢慢的問道：“怎么還不請進(jìn)來？”
一壁說，一壁抬身要茶，抬眼的功夫，仿佛不經(jīng)意才看到立在底下的我們。
忙忙然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fēng)的問好，嗔怪一旁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說。
姥姥拉著我在地下已是拜了數(shù)拜，問姑奶奶的安。
然，這便是那位‘少不得有一萬個(gè)心眼，十個(gè)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的璉二奶奶鳳姐兒了。
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起來，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rèn)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輩數(shù)，不敢稱呼?！?br>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
鳳姐點(diǎn)頭。
呃，鳳奶奶仍不清楚我姥姥的底細(xì)？
姥姥坐在炕沿上，我躲在她身后，姥姥硬要拉我出來作揖，我死也不肯。
鳳姐兒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dòng)，都疏遠(yuǎn)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dāng)我們眼里沒人似的?！?br>姥姥忙念佛：“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里，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像?！?br>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了窮官兒，誰家有什么，不過是個(gè)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br>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br>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閑兒呢就回，看怎么說?！?br>周瑞家的答應(yīng)著去了。
呃，在請示背后的大BOSS。
這廂鳳姐兒管人抓些果子與我吃，一壁繼續(xù)和姥姥嘮嗑，期間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
周瑞家的說的沒錯(cuò)，趁吃飯的空子來才正道。
平姑娘回了，鳳姐道：“我這里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jìn)來現(xiàn)辦?！?br>鳳奶奶還挺看重我們的。
平姑娘片刻回來復(fù)：“我都問了，沒什么緊事，我就叫他們散了?！?
正說著，周瑞家的也回來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閑，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fèi)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br>大BOSS很信任鳳奶奶，任由鳳奶奶處理。
姥姥客套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
周瑞家的接口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币幻嬲f一面遞眼色與姥姥。
到底周瑞家的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
姥姥會意，只是真要開口求人，又羞于啟唇。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yuǎn)的奔了你老這里來，也少不的說了——”
“東府里的小大爺進(jìn)來了?！伴T簾外有小廝上報(bào)傳來，打斷姥姥待說出口的話。
鳳姐輕抬手忙止住姥姥：“不必說了?！币幻鎲枺骸澳闳卮鬆斣谀抢锬?？”
只聽一路靴子腳響，進(jìn)來了一個(gè)十七八歲的小哥兒，著一身的美服華冠，生得眉目清秀。
姥姥發(fā)窘，此刻是坐亦不是，站亦不是，藏亦無所藏。
諒誰落此處境遇，均無法脫窘。
鳳姐心細(xì)如發(fā)，體貼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br>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鳳姐與那小哥兒你一言我一語一旁笑聊，聽著似是小哥兒要借啥玻璃屏，鳳姐半推半就不想借，兩人又嘻笑推拉一陣，鳳姐還是命平姑娘領(lǐng)人去抬了。
小哥兒剛邁出門檻。鳳姐似又想到什么，向窗外叫道：“蓉哥回來?！蓖饷鎺讉€(gè)人接聲說：“蓉大爺快回來。”
小哥兒復(fù)又轉(zhuǎn)來。默言垂手侍立。
鳳姐也不看他，掀起茶鐘，緩緩的吃茶，屋里落針可聞。
鳳姐露出一絲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后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br>所以，鳳奶奶是接見姥姥感到疲累了嗎？
小哥兒應(yīng)了一聲，慢慢退出屋。
姥姥許是剛剛的插曲，心神有所緩解，接起前頭未完的話道：“今日我?guī)Я四阒秲簛恚膊粸閯e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gè)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br>姥姥說著，就推搡著的我這“名正言順”的侄兒說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來？打發(fā)咱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
我口里塞滿糖果，躲閃著姥姥的魔爪。我的姥姥你又在使什么計(jì)~~
鳳姐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庇謫栔苋鸺业模骸斑@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
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里趕咧，那里還有吃飯的工夫咧?！?br>家里連吃的都沒有，當(dāng)然早飯也不曾吃了。果然臉皮厚的有飯吃。
鳳姐安排了一桌飯到另一屋，周瑞家的領(lǐng)著我們過去。
期間，鳳姐囑周瑞家的：“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br>鳳奶奶，其實(shí)周瑞家的也可以不陪著，我和姥姥是不拘小節(jié)的，一心只想干飯的~
熱騰騰的米飯，香噴噴的雞腿，鮮美可口的肉湯.......
我來也~~~
許是周瑞家的被我們吃相嚇到，席間丟下我們，旋風(fēng)般的離開了。
我和姥姥滿足地挺著圓鼓鼓的肚子來至鳳姐處，姥姥舚舌咂嘴的道謝。
鳳姐依然儀態(tài)萬千坐在炕沿上，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yīng)才是。但如今家內(nèi)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jì)，一時(shí)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后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yuǎn)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汕勺騼禾o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dòng)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br>這話好生熟悉呀。
姥姥講的故事有一個(gè)這樣的場景：
一個(gè)灣灣怪對另一個(gè)大眼怪，舉起手腕上的鐲子，嬌聲笑言“依萍，好貴呢，要二十塊，好不好看。”?
那大眼怪甚是憤怒。
這手鐲，是大眼怪一個(gè)月的生活費(fèi)。
這丫頭們的衣裳錢，可是能讓我家過一個(gè)冬天呢。
姥姥言之切切告知我萬不可學(xué)大眼怪，誓死不要錢，那只能等著餓死。
姥姥喜笑言開：“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
對對對，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
一旁周瑞家的小眼睛對著我們眨呀眨。
姥姥太歡喜了，自動(dòng)忽略掉她。
平姑娘從里頭轉(zhuǎn)出來，拿出一包銀子和一吊錢來，送到姥姥跟前。
鳳姐說：“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就真是怪我了。這錢雇車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里該問好的問個(gè)好兒罷?！币幻嬲f，一面起身站起來。
還送我們一吊坐車錢，貴人奶奶好暖心呀。
姥姥一番番的道謝，拿到銀子錢，周瑞家的領(lǐng)我們來至外面。語氣含怪：“我的娘啊！你見了他怎么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才是他正經(jīng)侄兒呢，他怎么又跑出這么一個(gè)侄兒來了?！?br>姥姥陪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里愛還愛過來，那里還說的上話來呢?！?br>四
姥姥還要繼續(xù)見世面。
我餳著眼，哭鬧著要回家。榮府雖富貴熱鬧，但里面的人無不斂聲屏氣，步步留心。
一點(diǎn)也不好玩。
我臉上又被賞了一個(gè)五爪印。
爾后，又到周瑞家閑語談話了片時(shí)。
姥姥拿出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執(zhí)意不收。
姥姥又是一番哈腰感謝。
我們出了儀門，來至榮府后街，雇了一輛回家的驢車。
夕陽余暉灑在驢子坡，驢車晃悠悠，車夫吆喝聲聲。我倚在姥姥的懷里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