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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夫拋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從頭上濕到胛。喚渠朝餐歇半霎，低頭折腰只不答?！?/p>
南宋詩人楊萬里的《插秧歌》，給我們生動描繪了一幅江南農(nóng)戶全家總動員插秧的情景。田夫、田婦、大兒、小兒，各有分工，各盡所能，拔秧、拋秧、接秧、插秧，緊張忙碌而秩序井然，大家為搶農(nóng)時不敢稍有懈息。
季節(jié)不等人，農(nóng)事不能誤。一旦錯過了適時的農(nóng)事活動，就會影響作物的生長和產(chǎn)量。我的家鄉(xiāng)那邊通常只種一季水稻，上半年種植水稻，下半年種植小麥。通常3月底就要播種，俗稱下秧。父親都是提前買好水稻育種，放在水桶里浸泡足夠的時間，然后裝入麻袋中，待種子發(fā)芽后，直接撒到修整好的秧田里。
在那個機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每一塊土地都承載著沉甸甸的汗水與期望。父親，作為家中的頂梁柱，在太陽未露面時，就已經(jīng)牽著耕牛，手扶著沉重的犁耙，開始了耕作。趕牛的吆喝聲、牛的喘息聲、犁翻土的刷刷聲，交織成一首沉重的勞動樂章，回蕩在空曠的田野上。
耕完田后，父親與母親便頭戴草帽，挽起褲腿，踏入泥濘的水田，將一株株嫩綠的秧苗插入泥土中。汗水浸濕了衣衫，泥巴沾滿了雙腳。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在一點一滴地耕耘著這片土地。他們沒有叫苦叫累，有的只是對豐收的憧憬和生活的堅韌。
記憶中小時候，每到插秧的時候，父母都特別忙，總是早出晚歸，似乎有干不完的農(nóng)活。那段時間，每天早上起床、放學(xué)回家，我都看不到父母的身影，特別是放學(xué)回家的時候，家里的門總是鎖著的，而我又沒有鑰匙，進(jìn)不去屋里，只得坐在家門口，從書包里掏出當(dāng)天的作業(yè)開始做起來。
直到天漸漸黑了，父母才終于回來了。吃完晚飯后，他們卻并沒有去休息，而是拿著“秧馬”去秧田地里拔秧，只為不耽誤第二天下田插秧的時間。那會，我常常一個人在家，心里特別害怕，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覺。他們夜里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一點兒也不清楚。
后來，村里抓鬮分田地，劃分到我家的田地恰好就在家門前。穿過大馬路，沿著田埂走進(jìn)田野，望向北方，那一大片農(nóng)田都是我家的。我那時年紀(jì)還小，也不懂這片土地到底好不好種。不過，在那時的我來看，分到這片田地應(yīng)該是比較幸運的，主要是干活方便。
每次放學(xué)回家，只要家里沒有人，我就在想，父母是不是在田地里干活呢？然后，我就背著書包沖向田野里到處搜尋他們的蹤影。過去，我家的田地都是東一塊，西一塊，不是連成片的。我都不太清楚自己家的田地在哪個位置，也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哪里干活，所以也沒辦法去找他們。
年齡還小時，父母并沒有讓我下田插秧。只是在我每次放學(xué)回家之后，找他們要大門鑰匙時，叮囑我回家去把米飯煮好，然后把食材洗凈切塊備好。等他們回去之后，就可以直接炒菜，然后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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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秧之際，為了不誤農(nóng)時，或許也是為了人能更輕松一點，村里人會請人幫忙插秧。這其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農(nóng)忙時節(jié)，大家都在忙，你家要插秧，我家也要插秧。所以正忙的時候，是很難請到人的。一般地，大家都是等自家的秧都插完了，才會出來找活干。
有時，由于插秧的進(jìn)度不一樣，還會出現(xiàn)換工。因為有的人家很早就開始插秧了，而有的人家還沒開始，于是就會和對方商量互相幫忙，即我家沒忙的時候，先幫你家插幾天秧；等我家忙的時候，你家再來幫我家插幾天秧。
那會，村里請人插秧，工錢還是挺貴的，挑秧工更貴，具體多少我也不記得了，還包三餐伙食。就這樣，也不一定能請到人，還要提前和別人打好招呼，不然可能就去別家?guī)凸ち恕?/p>
插秧之前，先要拔秧。我沒有拔過秧，只是看過父母或別人拔過秧。他們拔秧的速度都很快，雙手配合，左右開弓。拔秧、捆扎、動作連貫，干凈利落，一會兒功夫，就拔好了一堆秧苗。剛開始的秧苗，高度不夠，只能用曬干的稻草來捆扎。待到長長了之后，就不需要稻草了，可以直接用秧苗自身來捆扎。
往水田挑秧之前，還會統(tǒng)一給秧苗洗泥，這個活兒通常也是父親干的。只見他兩手分別抓起三四捆秧苗，在水田里甩來甩去，洗凈的秧苗根須可細(xì)嫩白凈了，然后有技巧性地層層堆放在畚箕上，再用帶鉤子的扁擔(dān)一擔(dān)擔(dān)挑到田里去。
之前，我總覺得洗秧苗好酷，以為這個活兒很輕松。其實不然，帶泥的秧苗是非常重的，為了節(jié)省時間，不可能一捆一捆的去洗，所以還是挺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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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插秧之前，看著大人們插秧，還以為很容易。沒想到的是，等自己真下田插秧了，才發(fā)覺這個不僅難，而且還好辛苦。大人們技能嫻熟，秧苗插得又快又好，行伍分明，整齊筆直。但是我插秧不僅速度很慢，而且秧苗插得歪歪斜斜，間距不一。
還記得第一次下田插秧的時候，大伯、大媽和姑媽也在田地里幫我家插秧。我剛好放學(xué)回來，正蹲坐在田邊看他們熱火朝天的忙碌著。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溫柔的橘紅色，氣溫也變得柔和起來了，沒有白天那么酷熱了，偶爾還有一陣涼風(fēng)襲來。
大人們拿起手中的幼苗，飛速地將它們插入水田里。不一會兒，在他們的身前，已經(jīng)插好了一排排的幼苗，那么整齊，仿佛用尺子量過似的。他們慫恿我下田插秧，說能栽一點是一點，這塊田栽完了好回家吃飯。
本來我就有些躍躍欲試，他們也恰好說到我的心坎上了。于是，我趕緊的把褲子卷起來，打著赤腳踏入田里。田地里的泥立刻淹沒了我的小腿，深的地方直接就淹到我膝蓋了。浸泡在水里的泥土格外松軟細(xì)膩，有種冰冰涼的感覺，光腳走在水田里，這細(xì)膩光滑的泥土還會從腳丫子中溢出來。短短的一段距離，讓人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親近自然的spa之旅。
大媽在那邊叫喚我，讓我去她旁邊插秧。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到大媽旁邊，只見她一手拿起一把嫩綠的秧苗，抓住根的上面部分，教我一手分秧苗，一手插秧，還叮囑我一定要把秧苗插進(jìn)泥土里，并且不能插得太密集了，也不能插得太稀疏了，否則會影響秋天的收成。
我低著頭，彎著腰，按照大媽交我的方法，把秧苗插進(jìn)泥土里。畢竟是初次插秧，肯定是趕不上大人們的速度。過了一會兒，我趁著拿秧苗的功夫，直起腰來，回頭望了一眼，發(fā)現(xiàn)大媽已經(jīng)在我后面好遠(yuǎn)的地方。我被遠(yuǎn)遠(yuǎn)甩在前面了。不甘落后的我，牟足了勁兒追趕，只期待能拉小兩人之間的間距。
不知道過去多久了，太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去了，只余了一絲橘紅色的光輝在空中蕩漾。我感覺腰部有點酸痛了，于是直起身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然后，我又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別人插的秧橫豎都是一條線的，而我插的秧苗看著卻歪歪扭扭，間距寬窄不一。有的地方剛剛好，有的地方就過于稀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慢慢變成這樣了。一眼望去，簡直是要逼死強迫癥的節(jié)奏??！
于是，我把面前的秧苗拔了出來，又重新插下去。父親看到了，問：“你在干嘛呀？”“這個......插得太稀疏了，我重新插一下?！蔽一卮鸬馈８赣H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插的秧苗，說：“算了，就那樣，你繼續(xù)插秧吧！過后，那些空隙大的地方，我稍后再補點秧苗進(jìn)去就行了?！?/p>
雖然我插秧的速度比較慢，插得也不好，但是他們也沒有要把我趕出水田的意思，還說讓我再多堅持一下。在他們看來，不管我插秧怎樣，多少也能幫他們消耗一點秧苗，這樣就能盡早收工。有點不想干了，但一想到親戚都來幫忙插秧了，我也不好意思閑著不干活兒，就還是咬牙堅持著。插秧這么累，他們也是一樣累。真希望早點干完，早點收工回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依然還是能看到一絲絲光亮，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掛在了天空中，淡淡地。這塊田終于插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腰彎久了，真是腰酸背痛！直起腰的那一瞬，我感覺腰好像不是自己的腰了?；厝サ穆飞?，我一邊顫顫巍巍地走在田埂上，一邊和他們聊天。我和他們說：“我感覺自己的腰好痛??！”他們笑哈哈地說：“小孩子哪里來得腰！”所以，我一直以為小孩子是不長腰的，只有大人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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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地是，打從初次插秧以后，我的苦逼生活便開始了。
每次放學(xué)回家，我都被要求下田插秧。周末，才是最難熬、最痛苦的日子，尤其是艷陽高照的日子。好不容易放假了，卻要被叫去插秧。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灑落在廣袤的農(nóng)田上，炙烤著我們的身體。我戴著草帽，和父母一道在田間不停地插著秧，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不停地流淌，滴滴答答地墜落在渾濁的水面上，濺起一圈圈漣漪。
偶爾直起腰想稍作休息時，一股眩暈感突然襲來，眼前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黑幕遮擋住了，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不清，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顏色。我下意識地又彎腰將手插進(jìn)泥濘的田地里，擔(dān)心自己會因為失去平衡而摔倒在水地里。過了好一會兒，身體才緩過來，于是繼續(xù)投入到接下來的勞作中。
有點好奇，大人們不累嗎？插秧的過程中，我?guī)缀蹩床坏剿麄冎逼鹧鼦U或坐在田邊休息。他們都沒休息，我也不好意思去偷懶，只是心里想著：快點把這塊田插完，好早點回去休息。所以，我也一直沒停過，一直彎著腰，重復(fù)著插秧的動作，除了拿秧苗的時候，直了一下腰。一天下來，整個身體都麻木了，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完全不想動。插秧的時候，真恨不得搬把凳子坐在那里插。
晚上吃完飯后，還要在房間里寫作業(yè)，真想躺在床上直接睡覺。對我來說，似乎只有早中晚吃飯的那段時光是幸福的。因為我插秧的速度比較慢，每次到了飯點時間，父母都是讓我回家去準(zhǔn)備飯菜，他們?nèi)匀贿€是在田里勞作。等到飯菜弄好了，我再去叫他們回來一起吃飯。
兩天假期過后，我的雙腿要連著痛好幾天，一走路就痛，只能放慢步子。有時，若是上衣不夠長，彎腰時不小心露出了后背皮膚，在烈日炎炎下也是會曬脫皮的。不知道父母他們怎么樣，有沒有曬傷過。
還有一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洗漱的時候，母親突然打破了平靜，不容拒絕地說道：“你今天不要去上學(xué)了，就留在家里幫忙插秧。我已經(jīng)和蓉蓉說你生病了，讓她幫你和老師請假?！?/p>
母親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一下子劈在我的心里，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一直以來，母親都非常嚴(yán)厲且強勢，她的威嚴(yán)讓我不敢不聽。我內(nèi)心雖然極度地不情愿，卻無力反抗，只能沉默以對，因為反抗的結(jié)果是招來一頓打罵。
“你待會洗漱完了，就去田里幫你爸爸插秧，我現(xiàn)在去弄早飯?！蹦赣H繼續(xù)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洗漱完后，我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不情不愿地走到那塊水田邊。站在田埂上，我怔怔地看著父親在田間辛勤勞作的身影，心里可謂是五味雜陳。我也很想幫父親減輕一下肩頭的重?fù)?dān)，但是我又不敢隨意扯個慌請假不去上學(xué)。在老師眼中，我是個乖巧懂事、品學(xué)兼優(yōu)的學(xué)生。我不想欺騙他們，也不想缺課。那份糾結(jié)，那份不情愿，折磨著我的內(nèi)心，使我遲遲沒有踏入那片泥田之中。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父親看到我在田邊站了好一會兒，于是關(guān)切地問到：“你到這兒來干什么，今天怎么沒去上學(xué)呀？”
“媽媽不讓我去上學(xué)，她讓我今天留在家里插秧。”我?guī)е耷换卮鸬馈?/p>
“如果你不想插秧，那就去學(xué)校吧！這里有爸爸就夠了?！备赣H說道，他的話語如同一縷春風(fēng)，瞬間吹散了我心頭的陰霾。
我立刻轉(zhuǎn)身，沖回家中，拿起書包就朝學(xué)校飛奔而去。
天空湛藍(lán)如洗，陽光明媚耀眼?？催@日頭，時間好像不早了。路上，放眼望去，行人寥寥。此時此刻，我的心中卻越發(fā)的焦急，心想今天鐵定是要遲到了。于是，我反手按著書包奮力奔跑了起來。我終于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學(xué)校，看到同學(xué)們在走廊玩耍。經(jīng)過老師辦公室門口時，我步履匆匆，目不斜視，不敢看向里面。直到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然而，令我驚訝和慶幸的是，我并沒有遲到。第一節(jié)課就上語文，而語文老師恰好是我們的班主任老師。上課時，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蓉蓉是否真的幫我請了假?老師看到我來了，是不是會覺得有些意外？不是說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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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初中時，一周才能回家一次。高中時，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到高三時，甚至好幾個月才能回家一次。因此，到農(nóng)忙時節(jié)，我便很少插秧了。偶爾回去，遇上家里正忙時，也還是會下田幫忙干活。
作為一位在農(nóng)村環(huán)境中長大的90后，我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不可避免地與那片土地緊密相連。盡管我也曾迎著晨光，跟隨父輩們的腳步，在田間揮灑汗水，體驗著農(nóng)耕的辛勞，但與父輩們所經(jīng)歷的艱辛相比，我的那份辛勞顯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如今，隨著科技的進(jìn)步和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許多農(nóng)村地區(qū)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機械化耕作。不過，我們那邊由于地處丘陵，田地高低錯落，大小不一，還是沒有辦法像平原地區(qū)那樣完全實行機械化，但與過去相比，農(nóng)民的勞動強度還是減輕許多。有的用機器插秧，有的還是人工插秧，有的就直接撒種播，只有耕田收割能完全依靠機器。
曾經(jīng)和父母一起在田地里彎腰插秧、嘻嘻哈哈說笑的熱鬧場面，深深扎根在我的心中。對我來說，這是一段難忘的記憶！那是我們?nèi)胰斯餐瑠^斗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