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fēng)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好文章是在一瞬間擊中人的心靈的,就像這首《天凈沙*秋思》。
這是一首流浪者之歌,初讀“枯藤老樹昏鴉”,若以物我合一觀點來看,這昏鴉對應(yīng)的該是一個面目蒼老、形容枯槁、表情迷惘而陰沉的人物,在心靈上令人激蕩起枯寂、沉郁、陰暗的感覺。
想象一下吧,斷腸人可能是在故鄉(xiāng)遇到了斷腸之事,是仕途不順?是情場失意?是眾叛親離?是孤苦無依?
無論如何,他決然地離開了故鄉(xiāng),在異鄉(xiāng)在荒野,四處流浪。
在流浪中,他經(jīng)受著孤獨和寂寞,經(jīng)受著困乏和饑餓,用意志抗拒著心靈的痛苦和生活的困乏,漸漸地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澎湃的激情消失了,劇烈的痛苦平靜了,青春的幻想消失了,但人心也很快地蒼老了,心靈變得枯寂了,性格變得陰沉了。
這種變化是心態(tài)漸老的標(biāo)志,一個人的老去,首先就是從心靈開始的。

但是,這個蒼老、陰沉、心靈枯寂的游子看到“小橋流水人家”的時候,心靈中在一剎那間產(chǎn)生了一種生活的欲望,一種希求幸福的感覺,一種感情的萌動。
小橋的幽美詩意、流水的澄澈流動、人家的溫馨快樂豈能不讓人動容?
但這只是一剎那的事,接下來他的心靈又沉寂下來。
因為就在不經(jīng)意的一望里,前面就是“古道西風(fēng)”,剩下的就是自己騎著的一匹瘦馬!
快樂是別人的,風(fēng)景是別人的,我,還是孤身一人啊。
只是,心靈這么一下子被攪動之后,已不再如石頭般僵硬,那濃得化不開的枯寂在心中蕩過暖意之后,感受到的是對自己孤獨寂寞生活的一點悲涼的感覺。
就像“小橋流水人家”的暖意在有無之間一樣,這時的悲涼感覺也是如此。
人生就是在涼暖間吧?有些人、有些風(fēng)景給了我們溫暖,似是有無,實則不可忽略。這種溫暖,可能是路人的一個微笑,可能是朋友的一個祝福,可能是不經(jīng)意的一句鼓勵,甚至只是一個眼神。

當(dāng)讀到“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時候,我聽到了心里面的一聲嘆息。模糊中,我也聽到了李商隱的一聲嘆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逝去的時光、逝去的歲月、逝去的生命、逝去的情懷都不再能挽回。斷腸人只能只身在遠離故鄉(xiāng)的荒涼的地方,向著更荒涼的地方,騎著瘦馬,蹣跚而行。
靜靜思之,我們來觸摸一下“斷腸人”的人生處境和心靈吧。
這個斷腸人長期流浪他鄉(xiāng),他一定不再向著故鄉(xiāng)的方向臨近,也絕無重返故鄉(xiāng)的喜悅。相反,他在遠離故鄉(xiāng)的方向走著,前路茫茫,是更加迷茫更加遙遠更加荒涼的所在。
你看此時的他,無情無緒,毫無目的。他不是在索求什么,需求什么,期待什么,因為如果有期待有索求,精神一定是振奮的,情緒一定是緊張的。
所以,無情無緒是最深的一種愁,就像李清照《聲聲慢》里的心緒: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坐在窗前,從白日守到傍晚,是一種什么樣的思緒和狀態(tài)呢?
再往深處想一想,斷腸人不歸的原因不在其他,恰恰是在故鄉(xiāng)。因為在故鄉(xiāng)時發(fā)生了讓他肝腸寸斷的事,傷害了他的心靈,他決絕地離開故鄉(xiāng),矢志永遠不再返回那觸目心傷的地方。他要把傷心地拋在身后,讓自己從痛苦的困擾中掙脫出來。
我們某些時候離開一座城,扔掉一些物,是不是也因為不想觸目心傷呢?
我們每個人未必都是浪跡天涯的游子,但在生命的旅途中,誰不是一個流浪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