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眼看世界:這不是幻覺(三)

? ? ? ?這幾年,外出打工的人更多了。好多田地都荒蕪起來。村里基本上很少看到年經(jīng)人,大多數(shù)都是些老人和孩子。以及一些像父親那樣的閑散人等。

? ? ? 仁財?shù)挠驼ヒ埠苌儆腥巳ゴ蛴土?,許多人去買調(diào)和油回來吃。所以,也不大需要我砍的柴了。

? ? ? ?就連隔壁的陳婆,都被他好幾年沒回家的兒子接去武漢享福去了。聽說他兒子在武漢開了酒店,日子過的挺不錯的。我也挺為她高興的。

? ? ? ?但是村頭種香菇的梅老頭卻只搖頭,還深深地嘆了口氣。

? ? ? ?記得當(dāng)時,父親讓我給屋后的周寡婦家放牛,梅老頭在他家那塊山地里薅草,新街的老先生則在山上用耙子耙松毛回家當(dāng)柴禾燒。不知怎么就說起了這事,兩人均不看好陳婆去武漢他兒子那里。

? ? ? ?我聽到是陳婆的事兒,就留意了一下,沒有走。

? ? ? ?父親的脾氣愈發(fā)不好起來。

? ? ? ?一連半個多月,我每天都只能無所事事地游蕩。父親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打我了,但還是打牌,抽煙,喝酒。只是比以前回家的日子更少了。所以,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在家。

? ? ? 我也試著學(xué)父親一樣,去新街游蕩。

? ? ?村里人太少了,找不到天天打牌的牌場了,父親就一瘸一拐地走去新街打牌——對,就是在那次打架的時候,父親的右腿受了傷,自那以后,他走路就一直一瘸一拐的了——因為那里有專門的牌場,專門的麻將機,管飯,只要你給錢。新街,比我們這個村要繁華多了,那里每天的早上有小型的露水集市,有簡易的車站,可以坐車到我們鎮(zhèn)上。

? ? ? 但就連新街,不復(fù)我小時候的繁華,平常也看不到多少人,好像才一轉(zhuǎn)眼間,時間過去,人們卻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嗯,也許正如老先生所說,人們都奔往外面的大世界去了,那里更為廣闊,更為繁華。

? ? ? 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去外面的大世界看一看,也許,終其這一生,我都會在這個小山村里,漸漸老去,直至死去。

? ? ? ?這天黃昏,我從新街游蕩回來,聽見陳婆家里很是熱鬧。我心里隱約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 ? ? ?我躺在自己家的院墻邊上高大的柳樹上,向陳婆家的院子看過去。果然,院子里是小半年不見的陳婆和他大兒子張德高,沒看到她大兒媳婦兒李艷紅。在我零散的記憶里,自從張徳高和李艷紅出去打工后,我就極少看到他們。不多的在家里小住的日子里,也總是要吵架,都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永遠都不能明白,一家人在一起過日子,為什么總要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甚至根本連小事都談不上的事情爭吵,開開心心地過日子難道不好嗎?

? ? ? ?在他們出去打工之前呢,那個時候,他們一起是什么樣的呢,我竟然想不起來了,或許,是我曉事得太晚吧,畢竟,他們家的幾個孩子都比我大,最小的一個,都與我是同年的。

? ? ? ?我看過去的時候,只見到張德高不知為了什么事情又和陳婆吵起來了:

? ? ?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插手,什么事情都要管?沒事學(xué)人家老頭子老婆子享享清福不行嗎,學(xué)著打打麻將,逛逛街的?”

? ? ? ?“我,我只是想幫你??”

? ? ? ?“幫我?!呵!凈幫倒忙,是呀,越幫越忙!你不插手我倒還輕松一點兒!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還是自己在這里享清福吧,有福都不知道享,也真是!”

? ? ? ?“我多少幫著你點兒,你不就輕松一點嘛??”

? ? ? ? “行了行了,你一輩子就那封建老觀念,你就只適合呆在這破山旯旮里!你以后就在這破山旯旮里呆著吧!”

? ? ? ?“我這也是為了你好,換了是別人,話我都懶得多說一句。我也只是實在看不過眼了才說兩句,我管什么了?再說了,我怎么不能管啦,別忘了,就算你活到一百歲,你也還是我兒子!”陳婆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將聲音拔高,怒道。

? ? ? ?“媽——,你,你為什么總是這樣不可理喻?!”張德高氣沖沖甩袖而去。

? ? ? ?“你,你??”陳婆氣得說不出話來,“古話說就的,娶了媳婦兒忘了娘,還真是沒說錯……”

? ? ? ?張德高走了兩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又折回來,聽見陳婆還在絮絮叨叨地,莫名的火氣直沖腦門,他厲聲斷喝,“媽!一一,我不想跟你多說什么了!你把錢趕緊拿給我,我還有事!”

? ? ? 陳婆被張德高這一吼,吼呆住了,她看著兒子,茫然問道:“錢?什么錢?”

? ? ? “媽,你別搞錯了,要不是你濫好心把那個死老太婆帶回酒店,我的錢怎么會被她全部卷走?艷紅怎么會回娘家不理我?”

? ? ? “我,我??”

? ? ? “快點把你那錢拿給我,要不然我酒店就倒閉了!大不了到時候我賺錢了還給你就是了,你說你,你把錢藏起干什么?你把錢藏著,到死,它也就那點兒錢!還不如拿給我,到時候我賺了,大把大把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 ? ? ?“你沒錢怎么不管艷紅要?為著你開這個酒店,這些年你從我這拿的錢還少嗎?是,我是濫好心,讓你的錢被卷走了一兩萬,就算抵,這些年你從我這兒拿走的錢,抵兩次也都夠了!還管我要錢,我一個老婆子哪里來那么多錢?”陳婆嘴唇哆嗦,全身都劇烈地顫抖著。

? ? ? ?“你沒錢?騙誰呢?你沒錢你種那么多谷子、棉花、花生、菜籽賣的錢拿給哪個了?是不是拿給你小兒子(德平)了?對了,還有你幺女兒(德芳),怎么著你也不會少了她的一份吶!我就知道,你一向偏心,從小你就最喜歡你小兒幺女,不喜歡我和德容,這些年總賴著我,生怕給你小兒幺女添什么麻煩了!哼,若不是你偏心,德容怎么會死?!這都是報應(yīng)!報應(yīng)!”張德高梗著脖子,氣憤難平,說到后來,更是神經(jīng)質(zhì)般地念叨著。

? ? ? ?嗯,陳婆小兒子叫張德平,幺女兒叫張德芳,我知道。張德平一家也是出去打工了,不在武漢,張德芳自己在外打工,兒子在讀書,估計沒畢業(yè),也快了。嗯,就張德芳老公李國華一個人在家,偶爾過來照應(yīng)一下陳婆,但陳婆好像不怎么喜歡她這個女婿。所以,李國華來的極少。

? ? ? 就在我還沒理清張德高說的各人名之間的關(guān)系時,我看到陳婆氣得不行了,估計她一陣血氣上涌,我怕她會昏倒,想沖下去幫她一把,但,張德高一向極度厭惡我,但凡看到我與陳婆有所牽扯,必會同陳婆吵個沒完沒了,我還是強行忍耐著自己,等張德高走了再說吧。

? ? ? ?然后,我看到陳婆揚起手狠狠地給了張德高一個耳刮子,陳婆自己卻一個站立不穩(wěn),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目光異常復(fù)雜地看著張德高,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德容,她老淚縱橫。 ? ? ? ?張德高被這一個耳光打懵了,他撫著自己的臉,看著癱倒在地的自己的老母親,母親一向是一個極度愛干凈整潔而且強勢的人,但現(xiàn)在,她一身的狼狽模樣,任何時候都一絲兒不亂的發(fā)髻也散亂了,一丁點兒也不復(fù)往日中的神采奕奕,顯得無比的凄涼和瘦弱。他膝蓋一軟,就跪倒在陳婆面前,哭喪著臉,照著自己另一邊的臉,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哀求道:

? ? ? ? “媽,我錯了!我只是,我只是最近一連串的打擊,快把我搞垮了!求求你幫我一把,幫我把眼前這一關(guān)過過去,不然,他們告到法院,我是要坐牢的呀,媽——!”

? ? ? ? ?陳婆木然地被張德高扶起來,看著兒子惶急的臉,一時又于心不忍,雖然,他說了一大堆不中聽的話,可到底,是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兒子,做母親的,又怎能真的跟兒子計較,可一想到艷紅那副嘴臉,她又心里堵得慌,幾乎都喘不過氣來。

? ? ? ? 張德高扶著自己的母親身屋子里走去,一時間心里也復(fù)雜得很,不知道說什么好,他想起了母親獨自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們兄妹四人撫養(yǎng)長大的情景,雖然日子清苦,但現(xiàn)在回想起那時,卻覺得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幸福萬分的事情。不像后來,自己長大了,成家了,然后弟弟也長大了,成家了,然后,妹妹也嫁人了,卻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漸漸地交集越來越少,彼此甚至有了隔閡,爭吵,反倒生疏不少。

? ? ? ? ?到底是童年的時光,總讓人回味。只是,為什么人一長大,一切都變了呢。

? ? ? ? ?夜深了,父親還是沒有回來。我知道,他今天不會回來了。我依舊躺在柳樹枝椏上,柳樹和我一樣,一徑地沉默著,顧自地繁盛著,枝繁葉茂地。我只能從樹葉的縫隙里,看到暗藍的天幕上不小心跌落人間的細碎的星光,它們,是折翼的精靈嗎?

? ? ? ? ?我的身后,是我住了多年的破舊的土磚屋子,隱在夜色里,沒有燈光,也沒有煙火氣息。孑立的暗影。不辨喜怒。

? ? ? ? 我看向和我家并排的陳婆家,她家今天也沒有開燈。嶄新的兩層小洋樓矜持而新潮,白天看起來明亮軒敞的紅瓦白墻,此時竟隱隱顯出幾許看不真切的蒼白。

? ? ? 不可能睡了。

? ? ? 我搜尋著她的身影,終于在她院外那一排大柳樹下面,看到她。她瘦小的身影縮在藤椅里,半坐半躺。

? ? ? 只有她一個人,她旁邊還有一個空的躺椅。

? ? ? 張德高,應(yīng)該是走了。我竟沒注意到,他是什么時候走的。

? ? ? 我莫名的心口堵的慌。

? ? ? 我煩燥地爬到柳樹杪上。

? ? ? 這棵柳樹異常高大,估計都有七、八丈高了,據(jù)老人們說,這種柳樹可以長到十來丈高呢。 ? ? ? ? 在柳樹杪上,可以看到散落的萬家燈火,它們飄在河的兩岸。我知道,河的對岸,有一朵燈火,是老先生家里的。也許,就是小梔房間里的,小梔一向晚睡不愛早起的。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種想象罷了,這些年,小梔小學(xué),初中,再到高中,亦或是,大學(xué),一多半的時間都不在家,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她了。

? ? ? ? 抬起頭,才恍然感覺,那一向高遠的天空,在這一刻,似乎離我很近很近,似乎只要我愿意,伸手就可以捧住跌落的星光。?

? ? ? ? 輾轉(zhuǎn)許久,我終是下了柳樹,歪在了陳婆旁邊的躺椅上,老半晌,我都不知道可以跟她說些什么。

? ? ? ? “你都看見了?”最終,還是陳婆先開的口,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疲憊。

? ? ? ? “嗯。”

? ? ? ? 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 ? ? ?某一刻,她忽然喚我:

? ? ? “河從——,”

? ? ? ?“嗯?”

? ? ? 更久的沉默。

? ? ? 她枯坐藤椅,我頭枕胳膊,睡在躺椅上,看著柳樹后面,滿天的星星??|縷夜風(fēng)襲來,帶著幾許涼意。已經(jīng)沒有白天那樣燥熱了。

? ? ? 唔,還有一股濃郁的白酒的味道,原來,陳婆她,還喝了酒,應(yīng)該是白云邊吧,幾塊錢一瓶,父親經(jīng)常讓我去幫他買。

? ? ? 就在我以為陳婆又醉又累已經(jīng)睡著了的時候,她終于開口了:

? ? ? “如果你是小梔的弟弟就好了!……你們倆對調(diào)一下……孝瑜,遠不及你!”

? ? ? 我沒有說話。心里卻忍不住苦笑起來,苦笑得差一點淚盈于眶,我趕緊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 ? ? 是呀。大家都這么說。如果我們倆對調(diào)一下……

? ? ? 可是,出身是能夠選擇的嗎?

? ? ? 人生,又哪里來的如果?

? ? ? 就算對調(diào),遠不及我的孝瑜,他又如何生活?他也不過是一個可憐人,一個比我稍稍幸運一點兒的可憐人罷了!

? ? ? 我們渾渾噩噩在這人世間,不過是給世人多一些茶余飯后的笑料和談資罷了。

? ? ? 孝瑜比我所幸運的那一點兒,只是因為,他還不懂人世間這種種的一切,紛紛擾擾,他全不知道,他只是懵懂。眾人橫眉冷對也好,嘲諷不屑也罷,都無法進入他的內(nèi)心,不知道,自然不會有痛苦,雖然,也不會有快樂。

? ? ? 孝瑜比我所幸運的那一點兒,只是因為,他還有一個家,一個小梔和老先生共同為他守護的家,雖不豪奢華貴,至少能衣食無憂,遮風(fēng)擋雨。

? ? ? “霜姿和小梔都不錯!就只有孝瑜……太傻了!”

? ? ? ?“小梔的爹爹(爺爺),是我的弟弟,小梔要叫我姑婆。我的那個弟弟逸平,但凡他再晚死個一兩年,孝瑜,他也不是這個樣子?!?/p>

? ? ? ? 難怪,難怪以前,我偶爾能看到夏霜姿和小梔還有她婆鄭桃杏到陳婆這里來玩。原來,他們真的是親戚。

? ? ?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孝瑜,他也跟你一樣上過幾天學(xué)的?!?/p>

? ? ? ? 我不明白陳婆為什么在此時絮絮地說起小梔,說起小梔的弟弟夏孝瑜,說起他們的過往。

? ? ? ?我只恍惚想起,好像,孝瑜的確是上過幾天學(xué)的,那時,姐姐帶著我,小梔帶著她的弟弟孝瑜,我們都在同一個班級。我和孝瑜,面對著同學(xué)們的哄笑與圍堵追打。

? ? ? ?姐姐和小梔,難堪地承受著大家的指指點點,取笑,以及各種難聽的話。后來,我沒有再去學(xué)校了,孝瑜也和我一樣,沒有再去學(xué)校了。后來,婆不在了,姐去打工了。霜姿也去打工了。只有小梔,依舊在讀書。聽說她學(xué)習(xí)成績不錯,小學(xué)一路到高中。不知道現(xiàn)在是不是在讀大學(xué)。 ? ? ? ? 自從小梔到陳巷讀初中以后,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陳婆這里。霜姿也沒有來,聽說霜姿小學(xué)都還沒有讀完,就出去打工了。小梔的婆年紀大了,雖說她跟陳婆年紀相差不大,但身體遠沒有陳婆硬朗,走動的就越來越稀了。

? ? ? ? ?“小梔倒是考上了大學(xué)!只是沒有去讀,她的家里太困難了!她弟和她媽又是那樣,那年冬天她姐霜姿回來帶她也去廣東打工了。”

? ? ? ? ?是呀,都走了。

? ? ? ? 都去廣東打工了。

? ? ? ? 現(xiàn)在的村落,認真走遍,又能看到幾個年經(jīng)人?在家的,多半是些老弱婦孺。

? ? ? ? “打工也好,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去打工?你看小梔她爸爸鳴鶴,讀那么書,才十七八歲,人家都叫他老先生,結(jié)果呢,還不是在家里種田?這些年,越發(fā)的成了個書呆子了,做事溫吞吞的,這一輩子,就毀在一個書字上了”

? ? ? ? “依我說,霜姿就比她爸強多了,手腳麻利,干什么活兒像個男兒家一樣。倒是小梔,做事也是溫吞溫吞的,就跟她爸一樣,以后不用說,肯定也是個書呆子?!?/p>

? ? ? ? ?“你看我,我就沒有讀過書,你看我做事說話,為人處世,在這十里八村的,我比哪個差嗎?”

? ? ? ? ? 的確,陳婆年經(jīng)的時候,她丈夫就去世了,她一個人獨自拉扯4個孩子長大,田地活以及家里的活路,她依舊是干在前面,家里永遠收拾得干干凈凈,齊齊整整的。即便現(xiàn)在,七十多歲了,依舊種了很多田地。這幾年,流行小洋樓,她家都是在最前面幾個蓋好洋樓,大兒子張德高和小兒子張德平一起蓋的,一墻之隔。都是三間兩層,頂上還有個閣樓,然后,統(tǒng)一的大院子,院子外面場子邊上一排高大的柳樹。

? ? ? ? ?完全看不出來,她那么精瘦的身體,會有那么驚人的爆發(fā)力。

? ? ? ? ?她現(xiàn)在兒孫滿堂,算是苦盡甘來吧。

? ? ? ? 只是兒孫都不在身邊,他們都在外面有了各自的生活。做好的新房子幾乎沒怎么住過,她獨自在家,替兩個兒子看著家。

? ? ? ? 許久沒放映的彩色電視機,偶爾讓它放一下,通通電。棉被衣物,在太陽好的時候,拿出來翻曬翻曬。定期打掃因為久沒人居住而積起的灰塵,落葉。過年的時候,去新街買好紅紙,拿一盒煙,請老先生寫好每扇門的春聯(lián),再貼起。

? ? ? ? 種種瑣事,她打理著一切。

? ? ? ?大家都不明白,為什么她明明可以在家享清福了,卻依舊還要種那么多田地,三伏天正中午的時候,大家都在家里吹落地大風(fēng)扇,就連水牛和頑皮的孩子們都在水里面泡著,她還一個人在地里鋤草。不明白好不容易晚上回來了,卻很晚才開燈,她特意換了最小瓦數(shù)的燈泡,一燈如豆。永遠只開她所在的那一方空間的燈,她在廚房,客廳和房間絕對不會亮著燈。她在房間,就只有房間有點兒光亮。躺在床上就馬上關(guān)燈。

? ? ? ? 記得以前有次小梔來玩的時候,還問她天黑了為什么還不開燈,她笑笑說,“看得見,開燈干什么,費電?!?/p>

? ? ? ? 小梔睜大了眼睛。

? ? ? ? 她隨口說,“我們那個時候,沒有電的,幾十年了,都習(xí)慣了。我們那時候都在月光下面紡線呢。不信你問你婆?!?/p>

? ? ? ?小梔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鄭桃杏。鄭桃杏笑著,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是呀,那時候都是晚上紡線,在生產(chǎn)隊扯秧栽秧割谷挖河塘里的淤泥……那時哪里來的電嘍!”

? ? ? ?就連他兒子張德高都想不明白。為了這個,李艷紅沒少同她爭吵。

? ? ? ?李艷紅說:“你不要開口閉口你們那時候!現(xiàn)在不是你們那時候,現(xiàn)在時代變了!”“我就不喜歡屋子里黑漆漆的!一晚上開燈都要開幾百次!我就要屋子里亮堂堂的!”

? ? ? ? “我自己辛辛苦苦找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然我那么辛苦找錢干什么?!花個錢都要指手畫腳的!真是煩!”

? ? ? ? ?“現(xiàn)在天氣這么熱,我穿個短裙子就算齊到大腿根兒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沒穿衣服?我穿了裙子,裙子里面還有短褲的,你兒子都沒說什么,你在那里啰嗦個什么勁兒?!你不怕熱你喜歡把你自己包成粽子,你包你自己的,我又沒說你!我就怕熱,我就喜歡穿涼快點兒!”

? ? ? ?“你沒事兒留那么多錢干什么?那么辛苦地找錢,找來了結(jié)果吃又舍不得吃,穿又舍不得穿的,難道準備帶到棺材里去嗎?”

? ? ?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你小兒子分家了,是我和德高在養(yǎng)你!你給你幺兒幺女帶孩子也就算了,還三不五時地把錢拿給他們,我要點兒錢用就沒得,那你怎么不去跟你小兒子過?!”

? ? ? ? “……”

? ? ? ? “……”

? ? ? ? “……”

? ? ? ? 不知為什么,這一個時刻,我的腦海里竟然盡是李艷紅那尖銳到歇斯底里的聲音,如炸雷一般不斷轟隆隆地,讓我有點兒手足無措。

? ? ? ? 我使勁兒搖了搖頭,好一會兒,才讓李艷紅的聲音消失,自己放松下來。真是奇怪,難道之前對于李艷紅的那些記憶,我只是一時弄丟了?

? ? ? ? “兒大不由娘呀!”

? ? ? ? 我這才又重新聽到陳婆的聲音,此時,居然很有點兒飄渺的感覺,就好像她的聲音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幽幽地。

? ? ? ? 看樣子,我又錯過了一段什么,沒能聽得到。

? ? ? ? 但我不敢問她,她此刻的一舉一動都和平常大不相同。也許,她只是寂寞太久了,想我個人傾訴一下,畢竟她很年輕的時候,她丈夫便不在了,這么多年來,一直是她要強地撐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蛟S,我婆可以跟她說幾句,但,因為我父親的原因,各自的生活又不同,雖是彼此相鄰,卻也很難有機會敞開心扉說點什么。

? ? ? ?但這些都不是我要關(guān)注的重點,我突然想起來,既然她此刻的意識有點模糊,我是不是可以問她點什么。

? ? ?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艱澀地問道:“你能……和我說說……我媽媽不?”

? ? ? 話出口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或許是因為最近很少開口說話的緣故吧,我的聲音顫抖而沙啞,顯得異常陌生。

? ? ? 這個話題太過于禁忌而敏感,她一定不敢跟我說實話。

? ? ? 但我仍是情不自禁地帶著萬分期待的目光向她看過去,她那平常渾濁平和的眼睛在這一刻忽然光芒一盛,犀利無比,連這夜色都遮掩不住,我下意識地便避開了那樣尖稅的眼光。

? ? ? 等我反應(yīng)過來,再看過去的時候,她依然是之前枯坐在藤椅里的姿勢,一直沒有動過,眼睛也一如之前是閉著的。我以為剛才的那一剎那只是我的幻覺。

? ? ? ?但我很清楚的知道,剛才的那一刻,不是幻覺。

? ? ? ?不是幻覺。

? ? ? 我在心里對自己強調(diào)。

? ? ? 難道,她并沒有喝醉酒?我的手下意識地將歪在我與她之間的酒瓶悄悄地掂了掂,酒瓶明明快見底了。

? ? ? 就在我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終于還是開囗了,于是,我了解到了那個塵封已久的關(guān)于我父親江祖仁和母親胡蓮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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