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不喜歡與外界交往，縮在自己家里，穿著能遮體的布衣，吃著辣辣的各種素食，天天定時念著佛的圣號，也定時讀著佛的經(jīng)文。每月準時地領(lǐng)著國家給的兩千元退休金。我享受著這樣的生活。感恩一切。希望能這樣下去，幾天，幾月，幾年，或者幾十年，不拖累任何人而離開這個世界。

寒假臨近，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去他所在的城市南京玩幾天，然后再一塊兒回家。我推遲著：下個假期吧，明年吧，你畢業(yè)時吧。孩子說，我上大學時你也這樣說的，你也沒去；我讀博士都一年半了，你還這樣說。

好吧。我決定去南京。挑戰(zhàn)一下自己，也滿足孩子的孝心。

1月25號，我鎖好家門，又鎖好車庫門。手機上顯示8點16分。我向公交站走去。知道時間很寬松，便溜達著，肩上背了個包，里面有手機充電頭、充電線和充電寶，還有幾件換洗的內(nèi)衣褲。晃悠到公交站，手機上顯示8點55分。時間還早。我等K01。9點零5分上了車，車廂里空空蕩蕩，人寥寥無幾。我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我暈車，出門還轉(zhuǎn)向，這也是我很少出門的原因之一。

9點56分到達曲阜高鐵站。跟著人群刷身份證，過安檢，進候車廳。10點12分。離發(fā)車還有半個多鐘頭，廳里座無虛席，人們手里大都拉著箱子：銀色的、黑色的、綠色的、藍色的……大個頭的多些，也有如我一樣背著包的。候車的多是年輕人，手里大都拿著手機，打電話的，玩游戲的，刷視頻的。陸陸續(xù)續(xù)有人上車，有人進站。我去了趟廁所，又灌了杯熱水，抿著水，等我的車。

10點58分，刷身份證，進站臺，進車廂，坐到我的座位上。此時此刻，方安心下來。

這是一趟過路車，從北京到杭州。車內(nèi)溫暖適宜，干凈明亮。高挑的服務員個個昂首挺胸，板著臉也板著身子，像機器人——若能再胖點、再柔和點，那就好些。她們推著餐車一趟一趟吆喝著經(jīng)過。到用餐時間了，我不餓，也不想在車上吃東西?；杌栌?。

有上車的，下車的。我偶爾睜眼瞟向窗外，地面上鋪著雪。原來南方也下雪了。南北不分，冷暖莫測?；璩林?，什么測不測的——暖的就是暖的，光明的就是光明的。再光滑的驢糞蛋子也是驢糞蛋子。偷來的得藏起來，與鼠為伴，陰溝是家。

“南京南站到了，到站的旅客準備下車?！?/p>

播報員的聲音打擾了我的瞌睡。

我又隨著人流下車，向前走，刷身份證，過安檢。

看見我高大的兒子了。

此刻，我的南京之行已挑戰(zhàn)成功。我們娘倆高興相擁。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還牽掛的人。我多么希望他能健康平安，無憂無慮地度過此生。大部分家長如我一樣，對孩子有這樣的期望。也有希望孩子飛黃騰達的，希望孩子財富自由的，希望孩子高官厚祿的，希望孩子名震四海的……

當然，還有家長挑著自己的子女內(nèi)訌的。老人信口開河，無中生有，歪曲事實，顛倒黑白，誹謗誣陷無有底線。這不好的因緣，是這個家庭成員共同的業(yè)力，每個人都應誠心懺悔。

家庭是社會的縮影。有靠山的，能橫行霸道，敢打爹罵娘。老人阿諛奉承他們，對外宣傳他們。這樣的人成了孝道的楷模，成了正義的化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此時此刻，該來首刀郎的《羅剎海市》。

好在人欺天不欺。因果在輪回。腦子不全的成了老人的槍，他突突，突突，如火如荼地瘋著——可憐憫者。他堵上了自己的許多路，更堵上了他子女后代的許多路。買些東西吃，補補腦子吧。沒靠山、沒本事又不敢做壞事的人成了炮灰，這也怨不得誰。自己福薄緣淺，前幾世沒做好事，這世來償還了。只愿以后不要遇見。

生命有等流性，就像流水：上游的水清澈甘冽，下游的水必然是干凈的；上游的水污穢骯臟，下游的水必然是渾濁的。今生是辱罵、誹謗、怨恨……下輩子必是惡道；今生是忍辱、修正……下輩子一定是善道。所以下世、下下世、下下下世，都一定不會再見。

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牽著兒子的手去坐地鐵。以后的路交給兒子了，我跟著他走。

生命中第一次坐地鐵。車廂里滿滿的人：站著的，坐著的，拉著吊環(huán)的，扶著門手的，靠著座位的。溫暖明亮，如我們家鄉(xiāng)的公交車，只是車長了許多，車快了許多。很快出了地鐵站。途經(jīng)的店里吃了飯，其中有南京名吃“鍋貼”，類似我們家鄉(xiāng)的水煎包，韭菜雞蛋餡的。價格貴了許多，味道很好。走著去了賓館，從32樓拿房卡，住16樓。房間對面，過條馬路就是孩子的學?！暇┐髮W。

在賓館稍作休整，我們?nèi)ツ暇┐髮W。

步入南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古樸典雅。路邊的植被多是綠的，紅的、紫的、黃的、白的……五彩繽紛的花開著，看不出是嚴冬臘月。爬滿常春藤的北大樓，中西合璧的小禮堂，如中國廟宇的大禮堂，象征著南大百年歷史源頭的二源壁，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故居，還有“革命烈士紀念碑”……又跟著兒子走進他們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整潔有序。每張桌上都有臺高端的電腦，電腦前是孜孜不倦的博士們——在這假期的周末，他們?nèi)钥炭嚆@研，廢寢忘食。真的很羨慕他們，能在全國前幾的名校讀書。同時也為他們自豪，為自己的孩子是這里的一員而更自豪。他們才是國家的脊梁，才值得被關(guān)注，值得被點贊。

晚飯就在學校餐廳吃的，比校外便宜許多。飯后我們漫步回賓館，兒子則回了學校。我感覺有些累，泡了個澡，上床刷手機睡覺。手機上推給我的，全是南京的名吃、南京的景點。

1月26號，農(nóng)歷臘月初八。我們到了古雞鳴寺。

臘八是佛成道日。能在此時踏進佛的道場，我何其有幸。

寺門前有比丘尼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雙手合十，隨著尼師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念著佛號，進了雞鳴寺。映入眼簾的是四天王殿，供奉著四大天王。他們守護著佛土，護持著佛的正法。

拜別四大天王，我們拾級而上。雞鳴寺依山而建，寺中要么上山再上山，要么下山再下山。我們進入正殿——“毗盧寶殿”，里面供奉著毗盧遮那佛，也就是釋迦牟尼佛的法身相。毗盧遮那即遍一切處。寓意佛處處在，佛光處處在，佛的救度處處在。

拜別毗盧遮那佛，再拾級而上，到了觀音樓。這兒的觀音是倒坐著的，面朝北。旁邊有楹聯(lián)：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大慈大悲的菩薩，為眾生能得度、能回頭，處處設(shè)方便，時時警醒我們。繼續(xù)往前走，我們到了藥師佛塔。宏偉的塔身。跟著人群繞塔三周，然后虔誠禮拜，各自求心中所愿所想。

繼續(xù)前行。

整齊宏大的誦經(jīng)聲定住了我的腳步。

淚水嘩嘩而下。熟悉的經(jīng)文流淌著，漫過我的耳朵、眼睛、鼻子、頭發(fā)、每個毛孔。我這樣久久地站著，站著。

擁抱著佛——我回家了。

生生死死，輪回顛倒。我迷失了自己，造業(yè)起惑，在暗室里走了太久太久。是大慈大悲的佛菩薩，為我點亮了千年的燈。他們善巧方便，講經(jīng)布道，讓生死眾生知苦樂法。這誦經(jīng)聲，是從前面的念佛堂流出來的。整整齊齊站著的尼師、居士，滿滿一堂。他們?nèi)褙炞⒌卣b著佛的經(jīng)文。末法時代，他們是佛法的傳承者，是暗夜里的守燈人。

此生最幸福、最幸運的事，是遇見了佛法，相信了佛法。

人生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生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生。

愿今世能聽佛的話，跟著佛的腳步，抓住佛的手。了脫生死。

膜拜達摩殿的達摩祖師。我們到了“雞鳴香?！?。此處可領(lǐng)三支香。善男信女們高高舉著香，虔誠地拜了又拜，然后把香投進大大的香爐。

我雙手合十：愿世間和平，人心向好，正法常駐，佛法永存。

離開雞鳴寺，登明城墻，又漫步玄武湖。

感受江南的山、水、橋廊。墻邊、水邊，一處處、一片片，黃的、紅的梅花爭奇斗艷地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只又一只小鴨子嬉戲著，游蕩著——希望你們不要長大，別成了盤中餐。

下午四點多，天空飄起細雨。我們來到秦淮河。

站在橋上，看見幾艘小船泊在水面上。穿著各色古裝的女人撐著五彩繽紛的傘，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河邊上、橋頭上、長廊里，都擺放著或倒掛著五顏六色的傘；河邊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燈火輝煌。商鋪里的女人也多是古裝打扮。朦朧的雨沒有阻止游客的腳步，卻加劇了那些移動的斑斕的傘。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我尋著尋著《泊秦淮》，尋著尋著把酒吟詩的杜牧先生。

接下來又拜了夫子廟，拜了我們的老鄉(xiāng)——孔子。時間有些晚了，我們要回賓館了。路邊商鋪仍熱鬧非凡，甚至人聲鼎沸。特別是賣鴨子的，一家挨著一家：鹽水鴨、板鴨、烤鴨……顧客排著長長的隊伍，忙碌的商家熟練地打包，要快遞的箱子羅列在門前，高高的、長長的。

鴨子與南京緣分真深。佛經(jīng)上說：若遇湯火斬斫傷生者，說輪回抵償報。此情此景，生生世世做鴨子來償還，被殺、被烤、被鹵、被賣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眾生應畏懼。

1月27號。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們參觀了中山陵、明孝陵、美齡宮，還有觀音閣。

下午步行去了南京德基廣場——它被稱為“中華第一商圈”“奢侈品博物館”“店王”，被譽為全國消費的天花板，據(jù)說國內(nèi)最有錢的美女明星都來這里購物逛街。這里的地磚都是用真化石鋪貼。只要你有錢，可以買到所有的全國首發(fā)和限量款名牌奢侈品。

這兒的廁所響徹世界。從二樓開始，每層都有個廁所，每個廁所面積都在500平方米左右，風格各不相同：最便宜的也超過百萬，最貴的兩千萬元。廁所里有一排排的高檔沙發(fā)，有鋼琴，有母嬰室，有畢加索的真跡，有各種各樣的鮮花，有永生花墻，有水墨竹林，有水晶秋千，有全息投影……更有排隊打卡的各路人群。商場里的人是“熙熙攘攘”，而廁所里的人是“摩肩接踵”。

躺床上再刷手機時，網(wǎng)上推給我的不光景點、美食，還有南京的房源。說有一人于2020年買了一套房子，當時裸房價格340萬，買主又做了精裝修，本是想給孩子結(jié)婚用。事與愿違，孩子更愿意在上海發(fā)展。2021年房主想賣房，中介給240萬，房主不舍得，沒賣。如今孩子要結(jié)婚，房主不得不賣南京的房子，中介給100多萬。中介說估計2026年還會繼續(xù)降。

咱普通老百姓當然希望降了再降，降到幾十萬，降到大家需要住就可以住進去——降到杜甫做夢都笑醒，降到杜先生心愿得以實現(xiàn)：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1月28號，中午一點，我們登上了回曲阜的高鐵。

風馳電掣。一個半小時，我已穩(wěn)穩(wěn)地站在曲阜南站。登上K01，車廂里有許多空座。大約四十分鐘后下車。兒子有些暈車，休息片刻。他拉著拉桿箱，我背著包，我們步行回家。途經(jīng)我喜歡的包子鋪，買了他家僅剩的五個豆腐餡大包子；還途經(jīng)快遞站，拿了我的物件。一舉三得。

半個小時后，推開了我的家門。

暖氣迎面而來，迅速包圍了我們。

歸家，幸福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