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宥 第十一

【原文1·3】

崔瞿（ju）問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女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jìn)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彊。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dòng)也縣而天。僨(fen)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于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yǎng)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dú)庖砸?guī)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于是放雚（guan）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wei)，流共工于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yi)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pi)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釿(jin)鋸制焉，繩墨殺(shai)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kan）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hangy)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為桁楊椄槢也(xi )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rui)也，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hao)矢也！故曰‘絕圣棄知而天下大治’?！?/b>

【譯文】

崔瞿子向老聃請(qǐng)教：“不治理天下，怎么能使人心向善？”老聃回答說：“你應(yīng)謹(jǐn)慎而不要隨意擾亂人心。人們的心情總是壓抑便消沉頹喪而得志便趾高氣揚(yáng)，不過消沉頹喪或者趾高氣揚(yáng)都象是受到拘禁和傷害一樣自累自苦，唯有柔弱順應(yīng)能軟化剛強(qiáng)。端方而棱角外露容易受到挫折和傷害，情緒激烈時(shí)像熊熊大火，情緒低落時(shí)像凜凜寒冰。內(nèi)心變化格外迅速轉(zhuǎn)眼間再次巡游四海之外，靜處時(shí)深幽寧寂，活動(dòng)時(shí)騰躍高天。驕矜不禁而無所拘系的，恐怕就只是人的內(nèi)心活動(dòng)吧！“當(dāng)年黃帝開始用仁義來擾亂人心，堯和舜于是疲于奔波而腿上無肉、脛上禿毛，用以養(yǎng)育天下眾多的形體，滿心焦慮地推行仁義，并耗費(fèi)心血來制定法度。然而他還是未能治理好天下。此后堯?qū)g兜放逐到南方的崇山，將三苗放逐到西北的三峗，將共工放逐到北方的幽都，這些就是沒能治理好天下的明證。延續(xù)到夏、商、周三代更是多方面地驚擾了天下的人民，下有夏桀、盜跖之流，上有曾參、史之流，而儒家和墨家的爭辯又全面展開。這樣一來或喜或怒相互猜疑，或愚或智相互欺詐，或善或惡相互責(zé)難，或妄或信相互譏刺，因而天下也就逐漸衰敗了；基本觀念和生活態(tài)度如此不同，人類的自然本性散亂了，天下都追求智巧，百姓中便紛爭迭起。于是用斧鋸之類的刑具來制裁他們，用繩墨之類的法度來規(guī)范他們，用椎鑿之類的肉刑來懲處他們。天下相互踐踏而大亂，罪在擾亂了人心。??

因此賢能的人隱居于高山深谷之下，而帝王諸侯憂心如焚戰(zhàn)栗在朝堂之上。當(dāng)今之世，遭受殺害的人尸體一個(gè)壓著一個(gè)，帶著腳鐐手銬而坐大牢的人一個(gè)挨著一個(gè)，受到刑具傷害的人更是舉目皆然，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枷鎖和羈絆中揮手舞臂地奮力爭辯。唉，真是太過份了！他們不知心愧、不識(shí)羞恥竟然達(dá)到這等地步！我不知道那所謂的圣智不是腳鐐手銬上用作連接左右兩部分的插木，我也不明白那所謂的仁義不是枷鎖上用作加固的孔穴和木拴，又怎么知道曾參和史之流不是夏桀和盜跖的先導(dǎo)！所以說，‘?dāng)嘟^圣人，拋棄智慧，天下就會(huì)得到治理而太平無事’?！?/p>

【心解】

天下是“治理”出來的嗎？即使像堯舜這樣的圣君也并未治理好。人心深不可測，提倡仁義，恰恰是對(duì)人性的擾攘；只有“絕圣棄智”才能天下大治。這是莊子的核心觀點(diǎn)，但要實(shí)現(xiàn)，何其難矣！

參考資料：陳鼓應(yīng)《莊子今注今譯》、傅佩榮《傅佩榮譯解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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