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子高畢業(yè)了,告別了學校,在步入社會之前。
?他離開了生活四年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在一個小鎮(zhèn)上,一趟公交車只需20分鐘就能到站的小鎮(zhèn)。
?回來那天,父母在車站接他,搶過他拎著的行李箱,背起他的背包,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
?“今天你媽請了半天假,給你買了一堆菜,晚上就等你回來做頓好吃的?!备赣H說,“平時你不在家,我可吃不到這些?!?/p>
?父親的臉上全是笑意,歲月的皺紋爬上臉頰,方子高似乎可以看到皺紋里的滄桑。
?母親聽了也跟著笑,打趣父親說,你這個老家伙吃這么好干什么。
?方子高也跟著笑,笑得拘謹,像藏著東西。
?很快就到家了,行李剛放下,也沒有休息,母親就系上圍裙,著手準備今晚的飯菜。父親到陽臺外抽煙,一切都很自然,這么多年來絲毫沒有變過。
?方子高躺在自己的床上,閉著眼,呼吸著熟悉的家的味道。一大張雙人床,讓他一個人來睡,可以隨便鬧騰,隨便翻身,沒有學校那樣拘束,生怕會掉到床下。
?該怎么去和父母說他的想法呢。
?方子高在長途客車上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畢業(yè)的他接下來就是找工作了,他不想窩在這個小鎮(zhèn)上,他想出去看看。
?只是方子高前面壓著一座大山,高聳入云,令人止步。
?飯菜的香味很快就飄進來了,雖然心里裝著事,但是方子高的肚子可是空的。
?飯桌上和其他家庭一樣,一桌好菜,父母不停地給方子高夾菜,父母將熱情注入在飯菜里,方子高吃的時候感覺有些燙嘴。
?吃飯間隙,方子高決定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關于工作的事,我想出去找。”
?母親的手停在空中,筷子上夾著一塊肉,在輕輕顫抖。
?本來溫馨的氣氛像是被丟進了冷柜,瞬間凝固。
?“你要去哪里?”
?“大一點的城市吧,那里機會也多點?!?/p>
?父親嘬了一口碗里的酒,尷尬的空氣里只聽得到外頭不知道哪家的狗叫聲。
?母親的面容僵硬,剛才喜笑顏開的場面像是在一千年以前。
?“你去那些大城市能有什么工作,你一個月那么點工資,去掉房租還能攢什么錢?”
?母親質問我。
?這是我預料到的結果。
?“現在剛畢業(yè)的在工作大部分都是這個工資?!?/p>
?母親這時候打斷了方子高的話,“你也知道啊,一樣的工資你在家里吃的住的不需要你擔心,一個月可以省下多少錢,你看看?!?/p>
?“而且在家里,你一邊工作,一邊可以準備公務員的考試,做個官你這輩子也穩(wěn)定了,我們也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到時候娶個老婆,生個孩子?!?/p>
?方子高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看著眼前的一桌菜,突然覺得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纏在他的身上,掙脫不開,越反抗線越是收緊。緊張的氣氛讓方子高快要窒息了。
?這時候父親站出來,打了個圓場。
?“好了好了,別說了,吃飯吧,子高也不是說一定就要去嘛?!?/p>
“你一個小孩,知道些什么,我們是為你好。早知道你這樣,當初就不用去讀大學了。”
?母親扔下這句,只管自己吃飯。
?方子高也埋頭吃飯,用最快的速度結束。
? 2
晚上,方子高去跑步,小鎮(zhèn)里有一座體育館,旁邊建了一個塑膠跑道,本來是學校用的,晚上也開放給居民。跑道有很多年了,坑坑洼洼的跑道上來回著無數人。
方子高邁不開步,400米的跑道上涌動著人頭,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操著一口流利的方言大肆交流,聲音震耳。
方子高想離開,但是前面的人太多,大多數人都是散步聊天,走得慢。方子高過不去,只能放慢速度。他的周圍圍著一堆人,一堆莫不相干的人。
有一個孩子哭了,母親蹲下來在安慰,父親在旁邊,挺著大肚子蹲不下來。另一邊有一對大媽,談論著鄉(xiāng)間鄰里,小鎮(zhèn)上的事一日千里,什么都瞞不過久經世事的大媽們。
方子高感到害怕,看著眼前的這些,他害怕自己會變成他們。他怕自己以后也會挺著肚子,被自己的孩子束縛,被妻子束縛,被家庭束縛。雖然他現在已經被家庭束縛。方子高感覺呼吸變得困難,這一切都變成了一根根線,一圈圈捆在身上,連喉嚨也被捆住。
方子高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擠過前面的人,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他想做個逃兵,他不想被這群人蠶食。
被擠過的人抱怨不停。
“你會不會走路啊?!?/p>
“長沒長眼啊?!?/p>
“媽的,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沒素質了?!?/p>
這些聲音像是一條條惡狗,追在方子高的身后。
“哎喲?!?/p>
方子高好不容易擠出體育館,但是剛出去就和人撞了滿懷。女人抱著孩子被撞得退了幾步,方子高下意識拉住她,說對不起。
“方子高?”
女人似乎認得他,叫出了他的名字??墒欠阶痈咄耆珱]有想起來。
“我是鐘瑤啊。”
方子高記起來,鐘瑤是他的初中同學,當時兩人關系很好,那時候鐘瑤還告訴方子高,她想做知名的服裝設計師,沖出亞洲走向世界的那種。后來畢業(yè)后鐘瑤去了職高,兩人就少了聯系,漸漸地也沒有了聯系。
小鎮(zhèn)里就是好,在哪都能遇到認識的人。
“你現在在做什么呢?”
鐘瑤完全沒有幾年未見的尷尬,似乎兩人的友誼還是停留在青春燦爛的夏天里。
方子高明白她問的意思,回答了一句,“家里蹲,想出去工作,但是爸媽不許?!狈阶痈邿o奈地笑了笑,算是自嘲吧。
“倒是你,你現在連孩子都有了,挺快的啊,什么時候結的婚啊?!?/p>
方子高轉移話題。
“去年,和我老公處了兩年多了,因為懷上了,就想著結婚了。”
“那你現在是做什么?”
鐘瑤騰出一只手快速地捋了捋前額的頭發(fā),“沒工作,家庭主婦,我老公他家里自己做些小生意,現在接過他爸的棒了?!?/p>
“那現在生意怎么樣?”
“還行吧,沒之前的好的了,你知道的,現在生意都不好做。”
? 方子高明白地點點頭,看了一眼鐘瑤。她穿著很隨意,一件普通的T恤加上一條普通的短褲,還有一雙普通的人字拖。眼前的她很難讓方子高想起當初穿著校服,充滿朝氣的樣子?,F在的鐘瑤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已婚婦女,抱著孩子討好他。
“你這是要去哪?”
似乎寒暄的話題已經要問完了。
“剛跑完步,準備回家了?!?/p>
“你呢?”方子高問鐘瑤。
鐘瑤剛想說話,但是手機響了。
“喂,阿瑤啊,你到了沒啊,就等你一個了,三缺一啊?!?/p>
手機那邊的聲音很大,方子高都聽得清清楚楚。
掛了電話,鐘瑤朝方子高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先走啦,她們打麻將催我了?!?/p>
方子高沒說什么,本來他就在想著要怎么才能結束這段尷尬的對話,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那我先走了。”
“嗯,再見?!?/p>
“再見?!?/p>
看著鐘瑤抱著孩子踩著拖鞋的樣子,方子高覺得可怕,當初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和他大談夢想的人,如今竟然已經與這里的生活同化。他感到莫名的恐懼,迫不及待地扭頭就走,想回家。
可是回家就是安全的嗎?
3
酒桌上觥籌交錯,方子高一家人和兩位方子高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在一起吃飯。
“王總,以后我這個兒子就拜托你們了?!?/p>
? 母親示意父親去敬酒。
父親捧著酒杯,彎著腰,帶著奉承給王總敬酒。
王總笑嘻嘻地喝了一杯,“老方啊,我看你這兒子看起來挺老實的,現在我生意上就缺這樣的人才?,F在的人啊,小心思都特別多?!?/p>
旁邊的母親連聲附和,“對啊,我家兒子從小就特別實誠,以前上學的時候老師都是這么說的?!?/p>
父親又倒了一杯酒,敬給另一個人。
“老何,謝謝你啊,你幫我兒子找了這個工作?!?/p>
老何笑著喝了一杯酒。
方子高一句話都沒有說,沉默地看著在場的人,像是一個旁觀者。他看著酒桌上的阿諛奉承互相吹捧,就像是一個漩渦向他襲來。
“我以后也會這樣嗎?”
方子高在心里暗想,最后每個人都用一張如此的嘴臉去迎合他人嗎。
想到這里,方子高又想到鐘瑤,那個曾經的朋友。
方子高感覺自己在這里要喘不過氣了,借口去上了廁所。當他從廁所出來的時候,遇見了王總。這種相遇,方子高只能硬著頭皮去打招呼。
王總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襯衣,衣服敞開著,露出碩大的肚皮,像一只青蛙,脖子上戴著一根金項鏈,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腳上套著一雙拖鞋,邁開外八步就往這邊走來。
“小方啊,下周開始上班了,你要努力啊,別讓你爸媽失望了。”
王總自來熟地將守搭在方子高的肩上,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語重心長地跟他說,張合的大嘴噴出酒氣,像是一頭怪獸要一口吞來。
方子高應付地回了一句,打算溜走。但是王總似乎沒有想放過他,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煙,第一支自己咬著,第二支遞給方子高。
方子高不會抽煙,搖著手拒絕。王總也不勉強,點上火自己抽了起來。
“我和你說,這人長大了,你這個煙酒必須要會,跟我做事經常有飯局的,你不學起來怎么行?!?/p>
方子高不知道該怎么接,他的眼神斜視,希望這里有人能出來救他,這種感覺就跟上數學課一樣,不,比上數學課還要難受。
王總不在意方子高有沒有反應,“好了,以后好好工作,干得好了我?guī)闳ツ切規(guī)讉€小姐給你玩玩?!?/p>
王總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方子高只能應付得回應。王總本來酒喝多了就想上廁所,現在和方子高聊了一會,尿意更濃,直接奔廁所而去,拖鞋耷拉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中。方子高如獲大赦,不想多留。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點多,方子高雖然坐在那里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做些回答,但是他好想現在就躺在床上,一覺睡下,從此不醒。父親看上去有些醉了,方子高和母親攙著他,攔了一輛車回家了。
“你工作之后眼睛擦亮點,學學別人是怎么做的,有什么問題的話你就去找王總聊聊,聽到沒?!?/p>
父親已經睡了過去,完全沒有反應,母親和方子高把父親背回來扔在床上。
“哦。”
方子高簡單地回應,也沒有什么下文。
“你放在心里就好,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說你要出去工作,在外面能賺什么錢,而且外面心眼壞的人太多了,我們是你父母,怎么可能會害你?!?/p>
母親邊說邊給父親脫掉衣褲蓋上被子。
方子高不知道在想什么,象征性地哦了一句,表示聽到了。
“哎,你爸和我都沒想你能怎么樣,只求你聽話,你也是個大人了,找個好的工作,幾年后結婚生個孩子,我們也算安心了?!?/p>
母親語重心長地對方子高說,“好了,你也回去睡吧。”
方子高感覺心中里住著千萬個聲音,他們被母親的話驚醒,不停地吶喊著。
“我不想要這樣!”
聲音融入血液里,流遍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反抗。
但是這些聲音被方子高壓住了,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哦?!?/p>
剛要離開,母親又叫住他,“你工作的時候順便也看看公務員這些,到時候去考,考上了這邊的工作就不用做了。現在生意不好做,還是做官好點。你聽話,我們不會害你的?!?/p>
方子高仍然哦了一聲,回到自己房間。
4
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方子高還沒有睡著。
每當方子高閉上眼的時候,他的眼前總浮現出和王總交談的場景,像是一場噩夢,他震耳欲聾的說話聲,他身上難聞的酒味,他那惹眼的肚皮。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根根線,包裹著方子高。
方子高感覺到窒息,他的身體被這些絲線束縛,絲線越來越緊。但是他身體里的血液卻在沸騰,在反抗,想要突破這些桎浩。
他想要吶喊,他感覺彷徨。家人的反對讓他手足無措,像是落進水中,四肢撲騰,努力想抓住什么,然而什么都沒有,最后只能慢慢溺死,沉入底部。
方子高心里很清楚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不想到最后變成這些人。方子高回想起那個陽光正好的日子,他和鐘瑤,兩人交換著夢想,為對方加油打氣。然而那些日子在現在看來竟是笑話。
“就這樣了嗎?”
黑暗中方子高的聲音特別清晰,他感覺纏在他身上的線扎根在這塊土地上,他要與他的家鄉(xiāng)融合在一起,他就要變成了他們。
“我要離開這里!”
方子高的腦海中回蕩著這句話,像是對著群山大喊,聲音不停地回蕩著,經久不息。
要離開這里!
方子高想到父母奉承的樣子,想到王總滿身酒氣的樣子,想到鐘瑤甘于平凡的樣子。他不甘只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滿足于溫飽,復刻上一輩的經歷,他不要這樣的生活,他想為自己活!
方子高從床上彈起來,靜靜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悄悄地打開房門,留了張字條,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走了。
5
現在是凌晨五點,而方子高要逃離這個小鎮(zhèn),這個一趟公交車只需20分鐘就能到站的小鎮(zh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