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源頭,我對孩童的那份喜愛,起初并不純粹。那更像是一種求生本能的演化——我深知孩子是成人世界的“社交硬通貨”,對孩童的贊美與示好,不僅安全,且大概率能兌換到大人的歡心。這種近乎討好的心理,實則是我在現(xiàn)實世界屢屢碰壁、傷痕累累后,為自己尋得的一條情感捷徑。
我冷眼旁觀過愛的變質(zhì):世人對待嬰兒,是全然的包容,仿佛他們是神明的饋贈;可一旦孩子長出棱角,那份愛便迅速折舊,化為馴化和控制。而我,恰巧在那個“折舊期”被遺棄了。
記憶的斷層始于小學(xué)。此前那個被愛意包裹的世界驟然塌陷。母親的重男輕女像一道冰冷的墻,更令我戰(zhàn)栗的是,那個曾如燈塔般照耀我、對我無比友愛的哥哥,竟也忽然面目全非,化作施暴者。我成了家里那個“多余”的透明人,不被允許發(fā)聲,一句“小孩有耳無嘴”便封死了我探索世界的嘴。
最鋒利的一刀,來自剛在一線城市定居的大姐。那年,一封家書洋洋灑灑三大頁,寫滿了她對生活的得意與家常。可就在這溫暖的底色旁,她毫無征兆地穿插了一句對我的判詞:“性格內(nèi)向,長得丑,還懶惰?!蹦欠庑旁谌覀鏖啠褚粓龉_的凌遲。彼時我正讀高中,羞憤像火一樣燒穿了我的心肺。相隔千里,數(shù)年未見,她從何得知我的模樣?未曾招惹,卻遭無端審判。
諷刺的是,早在小學(xué)三年級,我便已傾盡一個孩童所有的熱忱去愛她的孩子。抱他、逗他,把積攢許久的溫柔一股腦捧到他面前。我潛意識里是在討大姐的歡心,試圖用這份殷勤換來她的一個笑臉??啥嗄旰?,隔著千山萬水,她給我的回報卻是這句冰冷的全盤否定。
成人的世界,邏輯是倒置且功利的。他們的愛附帶條件,他們的贊美常藏著刀鋒。
于是,我不自覺地將心門向成人暫閉,轉(zhuǎn)而投向孩童。起初或許是功利的,但孩童的回饋卻重塑了我。我二姐的女兒,在我陪她瘋玩一整天后,當(dāng)我起身告別,她竟跌跌撞撞地追出來,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我的衣角不放。
回首往事,站在年近五十的門檻上回望,我才恍然大悟。
當(dāng)年的我,其實并非真的多么熱愛孩子,我只是渴望鏈接。在成人那里,這種鏈接需要地位、財富或完美的偽裝,年幼的我無力企及;而在孩子這里,只要一顆真心,便能輕易兌換到最誠實的擁抱。
我的愛或許始于討好,但孩子純真的眼淚和笑容讓它變得純粹。是他們用最清澈的回應(yīng),一點點撫平了我童年被粗糙對待的褶皺,讓我有勇氣重新相信,這世間仍有不摻雜質(zhì)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