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得了半日閑。
午后無事,便信步走到村外。也沒什么目的,只是覺得屋子里悶得久了,筋骨都像要銹住似的。山坡上有一塊青石,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我便坐下來,看云。
云是從山那邊漫過來的,起初只是一縷,薄薄的,像誰用淡墨在藍(lán)宣上輕輕掃了一筆。漸漸地,那縷云胖了起來,軟軟的,綿綿的,仿佛能聽見它舒展的聲音。風(fēng)來的時候,云就散成幾朵,各自悠悠地飄;風(fēng)住了,它們又聚到一處,絮絮地說著什么??粗粗?,我竟有些癡了——這云,怕是從童年就一直飄到現(xiàn)在的吧?只是看云的人,已經(jīng)從那個追著云跑的孩子,變成坐在石上發(fā)愣的中年人了。
林子里有鳥在叫。不是那種急促的、警覺的叫聲,而是懶懶的,有一聲沒一聲的,像是在說夢話。我循聲望去,看見一只黃鸝,正從一片花葉跳到另一片花葉。那花瓣是粉白粉白的,被陽光一照,薄得像要透過去似的。鳥的翅膀掠過花間的時候,仿佛也染上了花的顏色,金黃的羽毛里透著淡淡的紅暈。它并不怕我,歪著頭看我一會兒,又低頭啄著什么。
坡下是一條小溪,水很淺,清可見底。有個婦人蹲在石頭上洗衣,棒槌一起一落,發(fā)出“砰砰”的悶響。那聲音順著溪水飄過來,卻比棒槌聲更清脆、更圓潤——原來是她攪動溪水的聲音,一圈一圈的漣漪,把日光揉碎了,又把棒槌聲也揉碎了,混在一起,成了這午后最動聽的曲子。水流到她腳下便分開了,繞過去,又在她身后合攏,仿佛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遠(yuǎn)處有一座小小的石橋,很老了,橋面的石頭已經(jīng)被磨得光滑。這時正好有一個人撐著竹筏過來,竹筏上堆著新鮮的竹子,大概是要運(yùn)到下游的集市去的。那人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只是不緊不慢地?fù)沃?。竹筏從橋下穿過的時候,傳來空空的回響,像是橋在說話。等竹筏過去,水面上的倒影搖晃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橋的影子,竹筏的影子,撐篙人的影子,都碎成一片,又慢慢聚攏。
不知不覺,天色暗下來了。我抬頭看時,不知什么時候月亮已經(jīng)升到樹梢。不是滿月,只是一彎淡淡的月牙,清清冷冷的,掛在疏疏的枝椏間。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銀。偶爾有風(fēng)吹過,那些光斑就晃動起來,在地上畫著看不懂的圖案。
該回去了。站起身的時候,腿有些麻,便扶著石頭活動活動。山里靜得很,只有幾聲遠(yuǎn)遠(yuǎn)的犬吠,和更遠(yuǎn)處隱隱約約的鐘聲。忽然覺得,這一下午的閑坐,這些云、鳥、水聲、橋影,都是山送給我的禮物。它們不問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我也不必問它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來歷。
偶得的,便是最好的。何須問姓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