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兵緒

二小子高考結(jié)束回來了，帶他到村前窯沿溝內(nèi)的一份種著小豆的旱地里去拔草。鄰地種有一片谷子，剛下過一場雨，谷子苗青翠茁壯，已有零星的谷棵開始吐穗了。

二小子看到這片莊稼，很是驚訝。手扶著谷葉，不知是什么莊稼？看他那一臉愕然，笑著對他說，早上的米湯，好喝不？

知道米從哪里來的不？這個就是結(jié)米的谷子！二小子這才恍然大悟，然后也笑了起來。

的確，現(xiàn)在的小孩子真難說能認識幾樣莊稼了，關鍵好多莊稼現(xiàn)在都沒人種了。比如麥子在我們這里，差不多將要二十多年不種了。

不過，谷子時不時還能見到影子的。上年紀的一些人，還戀戀不舍種點兒谷子，盡管現(xiàn)在買米很方便，但總感到自己種的谷子，米好吃，也吃得放心。

在我小時候卻不是這樣的！一年全家人吃米全靠隊里種谷子，沒見誰能買到米的。每年一到春天，就有幾戶人家脫坯重新盤炕的。

那換下來煙熏火燎的舊炕土，就是種谷子的好底糞。那時候，換炕的人家把炕土交到生產(chǎn)隊里，隊長就委托有經(jīng)驗的老農(nóng)管理炕土糞。

俺隊南院爺就常管炕土糞。這要先把這些炕土糞中大坯塊一一砸碎，再潑上水。

要邊潑水邊搗開，直到把水潑透，再把這炕土糞捂起來。過幾天再這樣搗騰搗騰，直到這炕土糞都成爛面面的了，這才可以使用了。

這樣到種谷子時，至少得捂?zhèn)€半月還有余。

節(jié)氣到了芒種，就可以準備種谷子了。隊長先讓幾個年輕社員用排子車把這炕土糞運到種谷子地的近處，多少地運多少糞都有數(shù)量的。

種谷子前，先把麥田澆一遍水，之后再劃鋤一遍，以保摘情好，利于谷子出苗。南院爺是我們隊種谷子的好手，年年地里“抓谷子”都離不了他的。

我們這里種谷子，稱作是“抓谷子”。我見過南院爺“抓谷子”，“抓”之前，有社員用糞筐把炕土糞擔到谷子地邊，南院爺把谷子種兒摻和到炕土糞里，再倒進一個底兒小口大的“方斗”里。

一根繩子穿過方斗的兩邊，再由倆人抬起來，把粗繩子挎到南院爺?shù)牟弊由?。南院爺脖子上挎著摻有谷種的方斗，順著麥壟，邊走兩只手邊從方斗中抓出一把糞土，扔到壟子里。

步伐均勻，兩手抓出的糞土均勻，扔到麥壟里的幅度也均勻。只見他不緊不慢地走在麥壟里，兩手左右開弓，上下如飛花，看得人眼花繚亂。

來回幾趟之后，方斗里空了，一旁的社員趕緊提筐給他添上，他又開始游走在麥壟間。只見他頭上的汗珠不住勁地往下掉，但也顧不上擦一下。

直到這份地抓完了，才坐到地邊的樹蔭下，吧噠吧噠地抽上幾鍋煙，又開始下一塊地了。我常常納悶，這谷子為啥非要到這個時節(jié)下種呢？

南院爺摸摸我的小腦袋瓜，笑呵呵地說，我們這里割麥子一般是夏至前后。芒種到夏至麥收時，正好半月光景，谷子正好剛剛出苗。

正好收割麥子時，也不怕人踩谷子苗。收完麥子，一耪麥茬，谷子就可以一股勁地生長了。

原來這樣啊！看來種谷子也不是隨便想啥時候種就啥時候種??！

我見過父親種谷子。那時候已是分田到戶了，再沒有人按老套套去種谷子了，也都懶得再用什么炕土糞了。

父親也是在種谷子前，先把麥田澆一水洇透，到壟間看到有干皮了，就把麥田劃鋤一遍，開始下種了。

父親把揉搓好的谷穗，倒在一個小瓜瓢里，摻上一點尿素，三個指頭捏一捏谷子種兒，再大拇指一捻，谷籽就均勻地落入融土中，然后再用腳輕輕一搓，就可以了。

這樣出來的谷苗又保險又健壯，并且每墩谷苗稀稀落落的，幾乎不用間苗。年年我家的谷子苗肥穗壯，引左右鄰居贊嘆不已。

到了九十年代初，父親因病離去后，我也種過谷子。還記得是父親當年留下的谷種兒，叫什么“日本黃”，谷穗短而粗，谷穗尖上還分杈，碾出的米更是金黃金黃的，令人喜歡。

那年，我也是按照從父親那里學來的種植方式，先把麥地澆了透水，又劃鋤了一遍，也是按照父親那樣，三指頭捏一大捏谷種兒，捻到壟間，再用腳一搓。

十幾天后，苗倒是齊刷刷的出來了，可就是掌握不準稀稠，有的谷墩苗還不稠不稀的，但多數(shù)是太稠了，這給間苗帶來了麻煩。

長時間蹲在壟間，兩腿發(fā)麻發(fā)困，隔段時間就得站起來，舒展一下。

半天弄不了多大點，可不巧的是，又遇上了連陰雨。待天晴了，到地里一看，傻眼了，苗和草幾乎難以分清了！

要不是三舅幫忙來給間苗，說不定就難把苗鋤出來了。連續(xù)忙乎了幾天，才終于將谷子鋤了出來。

還別說，那一年的谷子長得挺好，不少人從地邊路過，都夸獎起來?？晌倚睦镒钋宄?，當時鋤草間苗時，哭得功夫都有??！至今想起來，還有些好笑自己的。

至今多少年沒種過谷子了，見到種谷子的也不多了。現(xiàn)如今，只有走不出山村的老年人還依然戀舊，功夫不打賬，來種植一片自己吃的放心的谷子。

看著鄰地這一片生長茂盛的谷子，似乎聞到了那久遠的米香，令人沉醉迷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