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歲讀大學(xué)離開了家,獲得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副隱形眼鏡。
在家的時候,我是絕對沒有機(jī)會在媽媽的監(jiān)督下展開這個計劃的。但女孩子追求美麗的心情,比雨后的春筍還要充滿生機(jī),因此,離家讀書后,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的戴上了隱形眼鏡,將一雙大眼睛從玻璃鏡片后解放出來,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什么叫明眸善睞,什么叫顧盼生姿。
放寒假的時候,我媽在我到家半個小時內(nèi)就發(fā)現(xiàn)了這一改變。是啊,我的這些小變化哪里能逃得開媽媽的火眼金睛呢。鑒于是離家一個學(xué)期后的第一天回家,媽媽什么也沒說。但第二天一早,我在洗手間戴隱形眼鏡的時候,媽媽和我展開了關(guān)于“能不能不要戴隱形”的深刻討論。

十八歲的少女,若不美,毋寧死。
這段談話的結(jié)果,我和我媽都能預(yù)計得到。
因此,在半個小時的討論無果后,媽媽嘆了一口氣,放棄了對我的勸說,一邊走出房間,一邊自言自語道:“如果哪天你的視網(wǎng)膜真的出了問題,我也只能把我的換給你了。”
這句話,其實媽媽不是說給我聽的。她是在告訴自己,即使最壞的情況發(fā)生,她依然為我準(zhǔn)備著備用方案。可是這句話,卻比之前那半個小時的勸說和訓(xùn)導(dǎo)更讓我觸動,以至于到今天算起來,已經(jīng)過了將近二十年,我依然一個字都沒忘。
其實我知道,從那天開始,戴隱形眼鏡這件事,就成了我媽的一塊心病。
她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把自己變成了一名“自學(xué)成才”的隱形眼鏡專家,任何因為隱形眼鏡引發(fā)的眼睛疾病、手術(shù)乃至一些不可復(fù)原的后果,都成了她關(guān)注的重點。除此之外,她更關(guān)注那些和視網(wǎng)膜有關(guān)系的手術(shù),每增加一個百分點的成功率,都能讓她雀躍和激動。
這些年,我一直在戴隱形眼鏡,媽媽再也沒勸阻過我。可是我知道,那個倘若有一天我的眼睛出了問題的備份方案,一直都在她心底,從來沒變過。
她早都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她一直在為我的任性和一意孤行做著最后的防護(hù),那份防護(hù),就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沉、最內(nèi)隱、最濃重的愛。

2
桃子和我說,從去年夏天的某一天開始,她媽每天早晚開始了雷打不動的健身。這讓我們都特別詫異。
桃子媽一直是那種特別嬌氣的小女人形象,一貫被桃子爸寵著,不愛做家務(wù),更不愛運動,討厭油煙,憎恨流汗。
很多時候,桃子和同學(xué)嬉笑打鬧一陣跑回家,桃子媽都會第一時間把她推進(jìn)洗手間,讓她把自己的一身汗味洗干凈了再出來。
而桃子媽自己,就更討厭流汗的感覺了,夏天的時候,她都是讓桃子爸把車?yán)锏睦錃忾_好,溫度降下來才會慢悠悠的從家里走出來。至于在炎熱的太陽底下走路,那對桃子媽來說,絕對是一件無法容忍的事情。

和別人家海邊度假的浪漫氣氛不同,桃子家的度假都集中在冬天、秋末、早春這樣的時節(jié),原因當(dāng)然就是:桃子媽根本無法容忍出汗的味道。
因此,桃子媽現(xiàn)在每天早晚去健身,一身大汗的回來,真是讓我們跌破眼鏡。桃子幾次三番的問媽媽原因,結(jié)果人家就是死活不說,實在被逼急了,桃子媽就大喝一句:不能說,知不知道!這種話說出來了不吉利!
這世上,有些事,越掩飾越好奇,桃子也不例外。
某天,桃子特意忽悠老爸出來吃宵夜,父女倆坐在大排檔上吃著烤串,喝著啤酒,桃子趁著老爸微醺,假裝不經(jīng)意的問起了老媽開始健身的原因。
老爸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可是哪里架得住寶貝女兒的軟磨硬泡,老爸小心翼翼的讓桃子保證保密,不能讓桃子媽知道是他泄露了天際。桃子點頭如啄米,信誓旦旦的看著老爸,就差發(fā)毒誓了。
桃子爸輕輕嘬了一口酒,看著桃子意味深長的說:還能為啥,還不是為了你。你媽覺得,她得把身體弄好點,萬一你也像小惠一樣,她能幫得上你。
一臉嘻嘻哈哈準(zhǔn)備刺探謎底的表情,在桃子臉上戛然而止,繼而眼淚不受控制的涌了出來,她一霎那間想了起來:老媽的健身計劃,就是從鄰居家的女兒小惠確診白血病的那天開始的。

桃子爸還在補(bǔ)充著:咱家就你一個孩子,萬一你也和小惠一樣,我和你媽就是給你配型最大的機(jī)會,你媽說了,她得好好鍛煉,把身體弄的棒棒的,萬一你有啥事,她能給你的,必須得是健康的、最好的!
桃子的雙眼被洶涌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原來,能讓老媽改變一生的習(xí)慣的唯一原因,就是她。
不知怎的,桃子就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的那句話:你媽從小就聞不得汗味,可是,生你那天,她疼了4個小時,出了幾身的汗,卻一聲也沒抱怨。
如今老媽克服對大汗淋漓的壞感覺,再也不討厭一身臭汗的味道,每天早晚都去運動,原來只是為了給她一個備份方案、一份生的保障; 只是為了,即使某天她也和小惠一樣不幸,老媽也能用自己的生命給她在苦難中趟出一條路來。
這就是一個母親普普通通的備份方案,很多時候,她們能做的不多,甚至看上去有點傻乎乎的。而且,她們的擔(dān)心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發(fā)生。
可是,她們總會把最壞的情況想象出來,并且一定要自己有一個備份方案,只是為了,即使在命運最無助的時候,她們能用自己的力量,像你小時候那樣,用一雙臂膀為你圈出一片溫暖的天地來。
?3
大志從小就喜歡吃一種小小的山野菜,這種野菜只長在他家山后的那幾座小山上。每年農(nóng)歷三月三,野菜就會在春雨后冒出頭來,并在那之后的兩周里,茁壯成長,然后迅速銷聲匿跡,若想再吃,只能再等下一年。
大志出國五年,最想吃的就是家鄉(xiāng)的這種野菜,幾次三番在和媽媽通電話的時候提起,讓大志媽都能在電話里聽到他吞咽口水的聲音。?
圣誕節(jié)的時候,大志終于拿到三周的大假,興致沖沖的回國探親。那天,飛機(jī)晚點,大志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深夜,爸媽都沒睡等著他。媽媽一看到大志,就趕緊叫他洗手吃飯,大志往桌前一坐,掀開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盤子一看,里面赫然就是大志最喜歡吃的炒野菜。
大志開心的呀,不知道說什么好,大口小口的吃了起來,一連添了兩碗飯。吃的肚子圓滾滾的,才想起來問老媽:這個季節(jié),怎么還有野菜???
老媽開心的一笑,眼角的皺紋都飛揚(yáng)了起來,自豪的說:放心吧,只要你想吃,你在家這些天,我天天給你做,管夠!
大志著實詫異了,這野菜一年只有半個多月,而且記得小時候奶奶說過,特別不容易保存,所以大家都是當(dāng)季的時候吃個新鮮,老媽是怎么做到的?

聽了大志的疑問,老媽更自豪了,從冰箱、柜子里拿出各種各樣、包的整整齊齊的一包又一包的野菜來,不斷的和大志展示著:看,夠多吧,只要你想吃,啥時候都有。
大志疑惑的問:我小時候記得聽說過,這野菜特別難保存啊,媽,你怎么做到的?
大志爸聞言哈哈大笑,指著大志媽說:“還能怎么做到的?一次又一次的試唄,你媽挖了兩年,試了好多次,當(dāng)季的時候天天弄,都不行,根本做出來就不是那個味。
后來她整天帶著老花鏡翻書、上網(wǎng)查資料,各種各樣的奇招怪法都試了,還真讓她摸出門道來了!
今年春天,一弄成功,你媽就別提多高興了,每天天一亮就拉著我上山去挖野菜,我們整整挖了兩個多禮拜,一直到山上找不到了才結(jié)束,你放心吃吧,你媽還準(zhǔn)備好了很多要給你帶走呢!”
正在左一口右一口津津有味吃著野菜的大志,突然就吃不下去了,聽完父親的一席話,他的眼睛已經(jīng)被熱淚盈滿了,為了不讓爸媽看出來,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著飯。
老媽在一邊,眼睛好像也紅了,一邊擦著眼角的淚,一邊催著大志:吃菜啊,多吃菜。

是的,媽媽們總是有好多辦法:小時候,她們總有好多的備份方案,能給你刷白變黑的球鞋,能幫你準(zhǔn)備好筆挺的校服,能在你來不及吃早飯的時候,用最快的時間準(zhǔn)備好讓你帶走的牛奶面包......
那個時候,媽媽在我們心中就是無所不能的奧特曼,有了任何困難,只要大喊一句“媽媽”,就會擁有比“芝麻開門”和“恐龍?zhí)丶笨速愄枴备衿娴耐Α?/strong>
長大后,媽媽的備份方案變得特別的神奇,你想吃的那些食材總能跨越季節(jié),你惦記的那些美食,也總能穿越距離。
她們用科學(xué)家搞科研的精神,研究著你喜歡的食物,你惦念的美食,然后,她們用反季節(jié),反傳統(tǒng)的方式為你做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備份方案,點亮了游子回家的路。
4?
長大后,我們和母親,不再像幼年時那么親密。因為,我們有了比幼年時更大的目標(biāo)和夢想。
我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開創(chuàng)者屬于自己的世界和天地。我們贊許著自己的努力,也驚艷著生命的奇遇,很多時候,我們都會錯以為,這都是源于我們自己的不懈努力。

可是,倘若你回頭看看,我們曾經(jīng)有年少的莽撞,也有過任性的執(zhí)拗;
我們曾有過掉以輕心的洋洋得意,也曾有驕傲自滿的青春狂傲。
可是,無論在成功時,還是失意中,都有那么一個人,默默的為你做著備份方案,而且從不愿意讓你知道。
你那么勇敢的在生命中奔跑,大步向前,全力以赴,無所畏懼,只是因為,在你身后,有那么一個人,用她所能做到的一切,在為你制訂著備份方案。

那個備份方案的一頭,是你青春年少的背影,而另一頭,是她分分秒秒的付出,日日夜夜的牽掛,是她從體力到生命的準(zhǔn)備。
那個方案,是你生命中最溫暖的保護(hù)傘,因為在那里,無論何時,你都是那個溫暖子宮里的孩子,無所畏懼、笑容安然。備份方案的內(nèi)容有千千萬萬,可是里面的最精彩的那句話,只有兩個字,叫: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