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情斷塞北

秋風送愁入寒廬，推月出窗復剪燭。

長恨情長長錯付，羅襦新繡雙鷓鴣。

? ? 內(nèi)蒙古烏蘭盟，闊別十年后，敖登又回到了他的家鄉(xiāng)。從初中起，敖登就被媽媽帶到首府去讀書。敖登媽媽是會師縣人，那里的學風很盛，家家戶戶都特別重視教育，從恢復高考算起，這片貧瘠的土壤已經(jīng)考出來5000多位碩士、1000多位博士，敖登媽媽所在的鄉(xiāng)就已經(jīng)考出了200多位碩士、50多位博士。自從嫁到了烏蘭盟，她也把這種學風帶入到她的家庭，敖登在首府讀初高中，她就在敖登學校的附近租了一間老破小，專職陪讀，一陪就是七年。可惜敖登不是讀書的料，高考失利之后，又復讀了一年，這才勉強考上了一所二本。

? ? 敖登的大學是在南京讀的，之所以去南京，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離他的媽媽遠遠的，越遠越好。媽媽的苦心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束縛，他不能像別的同學一樣，自由的戀愛、自由的逛街、自由的享受青春。就連寒暑假，也得在補習班里度過。他多想回到他的草原，騎著家里的駿馬，奔馳在穹廬覆蓋的四野之上，可他的媽媽每天催促著他用心學習，盼望著他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他對此很反感，他不想為誰而活，只想自由自在的過完這一生。復讀那一年，激勵他努力學習的不是媽媽的辛勤陪伴，而是一個強烈的念頭，“我一定要考出去，離開這個充滿枷鎖的地方”。

? ? 當然，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就是從初中開始，他最信任、最依賴的同學楊柳現(xiàn)在就在南京讀大學。敖登12歲離開烏蘭盟，離開了每天一起摔跤、牧馬的小伙伴，他在首府沒有一個朋友，正是楊柳的溫柔體貼，讓他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溫暖。從初中到高中，他們都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級，孩童的友情逐漸升溫，化成一種懵懂的情愫。敖登深深依戀著他的這位女同學。那年，楊柳要去南京上學，敖登也學著古人的樣子，折了一枝嫩綠的柳條送給了楊柳，“楊柳，你要等我，等明年我考完了，就去南京找你，你去了那邊要好好的，不要......”“敖登，你別說了，我會等你的，等你到了南京，我們就好好的在一起”，說罷，楊柳就被擁擠的人群裹挾著，流入了站臺。

? ? “我們就好好的在一起”，這句話伴著敖登度過了多少個難熬的日夜，每當學習累的時候，不想再繼續(xù)背題、做卷的時候，敖登就想起那天離別時，楊柳不舍的眼神。到高考填志愿那天，從雙一流一直到大專，敖登的所有志愿填寫的都是南京的院校。終于，二次高考敖登超長發(fā)揮，順利考上了南京的一所二本大學。雖然不是楊柳就學的那所雙一流高校，敖登也很滿足了，畢竟他和楊柳又到了同一個城市，又能天天在一起了。

? ? 玄武湖畔，秀美的楊柳在這座錦繡繁華的城市等待著她的故人。敖登一下列車，就飛快的跑出車站，準備去擁抱他心心念念的女孩。楊柳在人群中是那么的亮眼，敖登一下子就看到了她，他的眼中只有楊柳，甚至沒有看到楊柳的身邊有一個高大帥氣的男人，正幫楊柳提著包，無所事事的四處張望。

? ? “敖登，你終于來啦，一路上沒休息好吧？”楊柳親切地詢問著，自然地從敖登手里拿過行李。“不用啦，我來提”，敖登忙說著，手還沒伸過去，楊柳身邊的男人就已經(jīng)把行李提在了左手上，“還是我來吧”，男人說道?！芭叮私o你們介紹了，這是敖登，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從看到敖登起，楊柳臉上的笑容就一直徜徉著?！芭?，敖登，以前經(jīng)常聽楊柳提起你，今天終于見到本人啦，幸會幸會”，男人倒是很客氣。“這位是吳越，我軍訓時的教官，也是我的男朋友”，楊柳邊介紹著，邊挽著吳越的右胳膊。敖登的腦袋“嗡”的一下，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鞍降?，敖登？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楊柳問道?！芭?，你好”，敖登故作鎮(zhèn)靜的向吳越回應道。此刻的敖登心灰意冷，來時的喜悅頓時被這個驚人的事實沖得一干二凈，他甚至想直接買一張返程的車票，早點離開這個地方。“敖登，走，我們訂了一桌飯，咱們邊吃邊聊。”楊柳拉著敖登的袖口說道?！安涣?，我還要先去報到，以后我們再吃?！本瓦@樣，敖登的愛情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在了那個九月。

? ? 此后的兩年里，敖登和楊柳慢慢的斷了聯(lián)系?！笆前?，我只是楊柳的朋友，不能要求人家怎么樣。再說，高中時的一個承諾，誰還會當真呢？”在一個個難眠的夜里，敖登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日子就這樣慢慢的流走，敖登也艱難的接受了這份事實。直到大三上學期快放假的那幾天，一通電話打破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 ? 那是一個下雪的冬夜，敖登正和同學吃完火鍋，準備回宿舍睡覺。忽然，手機響了，是楊柳打過來的電話。“她已經(jīng)好久沒聯(lián)系我了，今天這是怎么了？”敖登感到有些詫異，但還是迅速接了電話?！鞍降?，你在哪？我想見你”，電話那頭傳來了楊柳的哭泣。“楊柳，你怎么了？別哭，我去找你”。“我在我們學校門口”楊柳不停的哭泣。敖登邊打電話安慰著楊柳，邊飛快地攔了一輛出租車沖向楊柳的學校。下了車，敖登遠遠的看到楊柳蹲在路邊，頭發(fā)披散著，風雪吹打著她那嬌小的身體。一看到敖登，楊柳就緊緊抱住了他，“敖登，吳越他，他有別的女人了......”敖登心如刀絞，自己最心疼的女人，卻被別的男人輕松得到，又輕易的拋棄?！八谀模课胰フ宜銕?！”敖登惡狠狠的問道?！八夭筷犃?，你對付不了他的?！睏盍澏吨碜哟鸬馈Ｔ诨璋档穆窡粝?，敖登這才發(fā)現(xiàn)楊柳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被凍得瑟瑟發(fā)抖?！澳愕耐馓啄?？”楊柳沒有回答，只是抱的更緊了?！白?，我送你回宿舍。”敖登拍了拍楊柳的肩膀?！拔也幌牖厝?，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會被舍友們嘲笑的?！薄澳俏覀?nèi)ツ?？現(xiàn)在都十二點多了，外面這么冷，你會被凍壞的?！闭f著，敖登把自己的皮衣脫下了，披在了楊柳身上?！叭フ覀€暖和的地方吧，我想好好和你說會兒話?！睏盍鸬溃丝趟榫w終于穩(wěn)定了一些。

? ? 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那個溫暖的快捷酒店，楊柳躺在了敖登寬實的胸膛上，“敖登，我沒把第一次留給你，你不會嫌棄我吧？”“不會的”，敖登輕輕撫摸著楊柳白皙細膩的皮膚，“以后的日子，我會好好呵護你的，再也不會讓你受別人的欺負了”。“敖登，我對不起你，我當初答應要等你的，可是軍訓時他瘋狂的追求我，對我特別的好，再加上從小我就對軍人有一種迷戀......”“楊柳，你別說了，我理解你，以后我們一定要好好相處，別再把對方丟下了。”敖登很清楚，軍人對少女還說，是沒有抵抗力的。他們班就有兩個女同學，軍訓的時候被教官迷的死去活來，把自己最珍貴的情感和身體都獻給了那份“愛情”，到最后，還不是慘淡收場。哎，軍人的榮譽是黨和國家賦予的，是無數(shù)革命烈士和先進分子用真心和生命掙來的，卻被這幾個兵痞無賴無情的踐踏?！皸盍?，你以后再不要這樣單純了，不要再過分迷戀某些人了，那些軍人、警察、科學家都和我們一樣，社會里有什么人，這些職業(yè)里也就有什么人，這些光輝的職業(yè)濾鏡也遮蓋不了其中一些渣滓的低劣?！薄拔以僖膊涣?，以后我只信任你?！闭f完，楊柳便摟住了敖登的脖子，深情的吻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把愧疚、感激、離別、相遇、友情、愛情都化作了這個長長的吻。敖登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內(nèi)心的苦楚和激情，一把把楊柳壓在了身下，忘情的釋放著對她深深的眷戀......

? ? 就這樣，敖登在余下的兩年里度過了人生最幸福的時光，沒有什么比和楊柳在一起更快樂了的事了。大學畢業(yè)后，敖登和楊柳回到了首府，那個他們一起相識相知相愛的地方。他們相約在這個城市結(jié)婚生子，一起過幸福美滿的日子。可現(xiàn)實往往很殘酷，大學只是短暫的讓這些孩子脫離了自己的階層，大學一畢業(yè)，他們就被無情地退回到屬于自己的那份階層。在這個擁擠的城市，想找一份合心合意的工作，談何容易？敖登和楊柳已經(jīng)找了好幾個月工作了，都是一無所獲。敖登就不用說了，二本畢業(yè)生在人才市場上沒有任何競爭力。就連雙一流畢業(yè)的楊柳，由于沒有繼續(xù)讀研究生，也找不到滿意的工作。倒有幾個企業(yè)看好楊柳，可不是工資太低，就是待遇不行，反正挑來挑去，沒個合適的工作?！皸盍?，我和你商量一件事，要不我們還是回我家吧，我家的草場和牛羊，養(yǎng)活我們一點問題也沒有?！薄澳阍谡f什么呢？我念了這么多年書，回去和你當牧民去？你腦子沒壞掉吧？”大學畢業(yè)后，二人常常因為找工作的事情吵架，可從沒有像這次吵得這么激烈?！盎厝ヒ膊诲e，人快樂就好，不要有那么多的奢望呀！”“要回你回，我不想過那種日子。敖登呀，我真后悔找了你，人家我的好幾個同學，男朋友家都幫忙給找了正式工作，你看看你，啥忙都幫不上，就想天天放羊，我真是瞎了眼了。”“楊柳你好好說話，別的男朋友好，你去找啊，我不攔著你！”敖登也頂了一句。本來敖登也不是什么脾氣好的人，只是這么多年心疼楊柳，一直寵溺著她，連說都舍不得說一句?！鞍降悄汩L本事了是吧？好，那我就找一個回來給你看看！”楊柳摔門而去。

? ? 敖登也以為這只是和前幾次吵架一樣，氣消了也就沒事了。沒想到連續(xù)幾天楊柳都沒有回來，電話微信又都被拉黑。和楊柳交往的這幾年，只要楊柳一生氣，就習慣性的把敖登所有通訊方式都拉黑，敖登也只好好言哄著，等哄開心了，再重新加上。微信好友驗證也不知道通過多少次了。可往常楊柳生氣從沒生過這么長時間。敖登有些害怕了，害怕楊柳出什么事。他跑到街上，到他們經(jīng)常去的地方找尋著楊柳的蹤影。

? ? 從白天找到晚上，敖登都看不到楊柳的身影，他蹲在馬路邊上，打算休息一會兒繼續(xù)找尋。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了敖登的耳朵。“楊柳，終于找到.....”敖登抬起頭，打算把準備了很久的道歉說給楊柳，卻看到了楊柳挽著一個軍人的右胳膊，走在昏暗的路燈下。楊柳也吃了一驚，“敖登，你怎么在這？”“他是誰？你和他什么關系？”敖登問道。“呦，敖登，好久不見，你不認識我了么？”那個男人倒是很冷靜。敖登仔細地看著路燈下這個男人的樣子，“吳越？”“敖登，你倒是貴人多忘事呀?！眳窃竭€是那個樣子，這么多年一直沒變?！皸盍?，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敖登吼道。這是這么多年，敖登第一次向楊柳這么大聲說話?！凹热荒愣贾懒耍乙簿筒徊m著你了。吳越說了，他忘不了我，我其實也忘不了他，我們已經(jīng)打算領證了?！睏盍届o的說道?！笆裁磿r候的事？為什么瞞著我？”敖登情緒有些失控。楊柳示意吳越先走，“他不會對你怎么樣吧？”吳越問道。楊柳擺了擺手，吳越知趣的先走了。

? ? “小子你別走，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敖登從綠化帶撿起一塊磚頭。楊柳死死的握住敖登的胳膊，“敖登你要干什么？你瘋啦？”“我就是瘋了，他憑什么搶我的女人，連續(xù)兩次搶我的女人？”敖登把磚頭狠狠扔出去，可是吳越早已不見了蹤影?！鞍降?，其實這些年我和吳越都沒斷了聯(lián)系，你知道他是我第一個男人，女人對她的第一個男人永遠都不會忘掉的。只是我們都是以朋友的方式偶爾聯(lián)系著。”楊柳解釋道?！澳乾F(xiàn)在呢？你們什么關系？”敖登癱坐在地上，臉漲得通紅?！拔覀儺厴I(yè)前，吳越剛剛從南京調(diào)到了內(nèi)蒙的這個軍區(qū)，后來我和他也在首府見過幾次面，吃過幾頓飯。他說想和我復合，其實我也很猶豫?！薄暗珵槭裁茨阌诌x擇了他？”敖登的氣已經(jīng)頂?shù)教祆`蓋了，他的雙手不停的顫抖?！拔液退緛碛懈星椋偌由纤f了，只要我和他領證，就能算成隨軍家屬，地方政府就能把我安排在機關單位，不用考試的?！睏盍K于說出了內(nèi)情?！澳憔褪且驗檫@個又和他在一起了？”敖登不理解的問道?！笆堑?，我父母對我期望很高，我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學，卻到現(xiàn)在也找不到工作，我覺得我對不起他們，也對不起曾經(jīng)那么努力的自己。還有，你那個牧場我是絕對不會去的。敖登，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終究會分開的，你想開點兒?！闭f完，楊柳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還是一樣的夜晚，還是一樣的路燈，還是一樣的馬路，只是這次哭泣的敖登不知道給誰打電話傾訴，也不會有一個人專門趕過來安慰這顆受傷的心靈。

? ? 回家吧。人就是這樣，順風順水的時候，哪里顧得著自己的家呢？只有在受傷落魄的時候，才想起那個古老的家鄉(xiāng)，才想起那些可愛的家人。敖登又回到了他的家鄉(xiāng)，每天幫著爸爸牧馬放羊，排遣著內(nèi)心的惆悵。直到有一天，敖登媽媽拉著敖登的手，“孩子，這不是你的活法，別人這樣活我不管，你這樣活，當媽的我看不下去，你舅舅前兩天和我說，新疆來寧市招公務員，條件很寬，你去試試吧?！薄拔也蝗?，我就要死在這片草原上。”“你就再聽一次媽的話吧。雖然你不說，媽也知道楊柳的事兒對你打擊挺大的，南疆離咱們這兒挺遠的，就當是去那邊散散心，去了那兒，你也就走出那份感情了?！眿寢尩脑捵尠降菬o法反駁?！八懔耍c其在這兒郁郁寡歡，還不如去來寧轉(zhuǎn)轉(zhuǎn)呢，說不定去了那兒真能心情好一點呢?！卑降窍露藳Q心，踏上了西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