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聲明

爺爺走了二十多年了，每每想起，我都很懷念他。

爺爺有三個女兒，六個兒子。父親是他最小的孩子，所以從我記事起到他們離去，他和奶奶的模樣好像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一個高高瘦瘦稍微有些駝背的老頭，走路時喜歡背著手，待人很和善，很喜歡笑。而讓我最最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腰間總是別著一桿汗煙，煙鍋是黃銅的，煙桿是木頭做的，煙嘴是有些泛著綠的白色玉石。

煙桿的前端系著一個黑色的小口袋，口袋里裝滿煙絲。煙絲是他自己種的，采摘煙葉曬干揉碎后裝進(jìn)口袋里。

奶奶則是一雙小腳，這也是小時候奶奶身上唯一讓我感到害怕的地方，滿頭的銀發(fā)，藍(lán)色的大襟褂子上的第一個攀扣上面永遠(yuǎn)拴著一方發(fā)黑的舊的白手巾。

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她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等到小*（我的乳名）結(jié)婚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埋在哪個墻根里去了”。事實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在我上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她就離開了。

她離開的時候我沒在她身邊，沒有和她見最后一面，這是我一生的遺憾，每每想起心中總有酸楚。

爺爺奶奶育有九個孩子，一起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奶奶有些貪嘴，每到逢大集爺爺總是帶著一個籃子步行著十幾里路去趕集，買的東西也不多，就是一兩種零食。

奶奶喜歡坐在胡同口的石板上，看見爺爺回來搶過籃子就開始在里面翻找好吃的。那模樣真的像極了一個孩子。奶奶叫爺爺“老鬼”，爺爺叫奶奶“老婆子”。

奶奶比爺爺早走了幾年。葬禮的時候，爺爺并沒有看出什么異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屋子里，任由他的兒女們接待賓客，辦理喪事。

可是后來聽母親說，當(dāng)所有的賓客都散了以后，母親回去拿東西，在院子的外面就聽見爺爺在里面大哭，一邊哭著一邊還絮絮叨叨的和奶奶說著些什么。至于當(dāng)時他說的什么，一則小時候不在意，二則時間又過去的太久了，所以現(xiàn)在基本已經(jīng)記不清了。后來也向母親求證過，母親表示也已經(jīng)忘記了。

爺爺家里很窮，到現(xiàn)在母親還經(jīng)常埋怨父親說：自己是被騙了才和父親結(jié)婚的。

結(jié)婚的時候只有一間正房，一間偏房，一圈低矮到人腰部的圍墻。屋內(nèi)也沒有正經(jīng)的裝修，基本就是土坯房，并且，房門也只是三個用荊棘編制的簡易門。

可爺爺在我的心里依然是個英雄，捫心自問，給六個兒子建造六間房子，換做是我，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童年的記憶有很多，很美好。長大以后，我們的思想和記憶基本上都在別人設(shè)定好的框架里按部就班地發(fā)生著，了然無味，乏善可陳。

人生中真正記憶的寶藏、純粹的美好基本都集中在童年的記憶里，可是在這些美好的記憶里，卻有一段記憶，如同一粒沙子般磨礪著我的整個童年，讓我生疼，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在我的記憶中這種事情可能只發(fā)生了一次也可能是兩次，現(xiàn)在有些記不清了。因為奶奶生病沒錢醫(yī)治，爺爺讓兒子們湊錢，卻根本湊不出來，最后沒有辦法讓村里的大隊書記出面來協(xié)調(diào)，至于最后問題是怎么解決的，我也記不清了。

“養(yǎng)兒防老”，這是從一開始我們就都懂得的道理，可是為什么養(yǎng)了這么多的子女，最后竟然會鬧到這個地步？整個童年時期，我都沒有想明白。

后來長大了，現(xiàn)在的我開始懂了，養(yǎng)兒育女從來都不是一場對等的交易，父母可以把一切都給孩子，卻永遠(yuǎn)也不可能得到孩子同樣的付出。

愛從來都不是對等的，更何況是父母和孩子呢，這注定是一場不公平的付出。也正因為如此，父母親的愛才偉大，才純粹，才會重如泰山。

也是到了現(xiàn)在我才懂得，在我們的倫理體系之下，特別是在農(nóng)村，這種悲劇是很普遍和必然的，這不能怪誰，更不能怪哪一個人。

人心的外面包裹了太多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注定讓你不能按照自己的良知和自己的本心去做太多的事情。

“爺爺”，這兩個字的含義是什么呢？僅僅是一個稱呼。是父親的父親？好像又并不是這么干澀和單薄。在我，對“爺爺”的理解來自于在我記憶里一段清晰的畫面：

那應(yīng)該是我中學(xué)畢業(yè)以后沒有考上縣里的高中，輟學(xué)后到黃島上了一所中專培訓(xùn)學(xué)校。因為離家比較遠(yuǎn)，交通也沒有現(xiàn)在這么方便。所以學(xué)校兩年，后面又在本地工廠實習(xí)了兩年，期間每年來家的時間并不多。

可是每次歸家，爺爺就好像能掐會算似的，在我剛到家不久，他就背著兩個手出現(xiàn)在我家院子里。

那個時候，爺爺身體雖然還硬朗，但是聽力的障礙已經(jīng)很明顯了，所以我們之間的交流并沒有那么順暢，一般都是他問我?guī)拙洌缓笪页吨ぷ踊卮鹚麕拙洹?/p>

而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我的對面靜靜地坐著，滿臉慈祥，微笑地看著我。微笑地望著我，望著他這個并不爭氣的孫子。午后的陽光撒上他蒼老的臉龐，時間在這一刻定格，然后一瞬便成為了永恒。

寫到這里，兩行眼淚順著我的臉頰劃過。在朦朧的目光里，我看見外面柳綠桃紅。

人們?nèi)齼蓛擅γβ德档貫樽约河H人的墳塋燒紙?zhí)硗?、立碑祭奠。今天?yīng)該是離去的親人們最幸福的一天，在這一天里陰陽將不再兩隔，心意彼此相通，在愛與思念的相會里，桃花如雨，綠柳如煙?？~緲里片片凋零，啊，最美人間四月天。

爺爺走了，或許還帶著些許的憤恨離開了世間。葬禮的時候我哭的很傷心，當(dāng)親人走了，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有太多的不舍，有太多的話，將再也不能與他們訴說，我們除了哭泣，仿佛再也找不到別的語言來訴說我們心中的痛。

關(guān)于爺爺?shù)挠洃洠腋杏X越來越模糊了，就像在記憶中慢慢淡去身影的那個孩子?？墒沁@份真，這份情，這份傳承，卻早已刻入了基因，在每個細(xì)胞中與我的身體緊緊相連。

血脈傳承，在浩浩宇宙中，我們或許只是一粒塵，一滴水?？烧沁@一滴一滴的水，一粒一粒的塵匯聚，才生成了這條奔騰不息跨越千年萬年的生命長河。

縱使陰陽兩隔，縱使人間天上，又怎能抹殺這些記憶，又怎么斬斷這些思念。愿歲月安好，親人彼此溫柔以待。愿天國幸福，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