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MV（車管所）排隊等著叫號時，她就坐在我旁邊，已近中年，看起來還很青春，仍是小姑娘的打扮，很樸素的T恤和運動褲，素顏朝天，扎著馬尾辮，低低的眉，順順的眼。并無做作、自然芬芳，很像是剛來華盛頓時去旅館旁邊的羅斯福小島遛彎，遇見的一株小小金銀花。初到異國他鄉(xiāng)，看到這熟悉的花兒，自是十分驚喜，原來美國的土地上也生長著和中國一樣的花花草草。

同是黃皮膚，鄉(xiāng)音又近，很容易便攀談起來。她和我一樣，今天過來考駕照。"我已經(jīng)考了兩次了，這是第三次，如果再不過，就必須得去上駕校。那樣的話，太麻煩了。"她看起來很是發(fā)愁，聲音卻很清脆，“聽說這邊的DMV管的松，就過來了，我們住在馬里蘭，那邊的印度裔考官歧視華人，特別難考過?！?/p>

她和老公是投奔他姐姐來的，因為不是直系親屬，所以大約等了12年才得到批準來美?！氨緛砦覀儾皇呛芟雭恚墒撬憬阏f這邊教育好，對孩子好，所以才來。我們在國內(nèi)有自己的生意，全都放棄了?！痹谄淅霞覝刂?，她所輕描淡寫說放棄就放棄的生意，一年有近百萬的收入。務(wù)實的兩口子，并不舍得將掙來的錢用于投資移民，認為這種所謂的美國政府項目，投進去的錢不一定能拿回來，如果可以選擇隨便投的話，這邊的親戚有項目，早就可以過來了。來到美國，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半年來兩人都一直在親戚的超市打工，按小時拿的工資，基本是美國的最低標準。

初來時，他們住在紐約他姐姐家，很大的別墅，小區(qū)環(huán)境也不錯?！拔也涣晳T住在別人家里，所以很快搬出來，在馬里蘭租了個小公寓，一個月租金800美元。小是小點，卻是自己的家?！彼p輕笑了一下，“反正我們能吃苦?！眹鴥?nèi)的生意初始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鋪子，每天起早貪黑，漸漸略有規(guī)模。她嘆了一口氣，“來了很不習慣，很想回去，可原來基礎(chǔ)已經(jīng)沒了，回去也是重頭再來，只能在這繼續(xù)呆著了。反正誰來都是從零開始打拼。”他們現(xiàn)在打工的超市其實就是她老公的姐夫投資的，他92年來美，無技營生，便每天批點蔬菜在街邊賣，漸漸做成美國最大的華人連鎖超市。我想起剛來時一無所知，在前任留下的塑料袋上找到這個連鎖超市的地址，然后前去買菜，不禁莞爾，這個世界這么小。

為考駕照受了兩次打擊，聊天也不能緩解她的緊張，不停地說，“你們有學歷，英文好。我英文不好，一會考官來，你幫我多和他說說?！苯K于輪到她了，看著考官緩緩走來，又是一個印裔，她更為緊張，拉著我的手，遲遲不肯放掉，直到考官很奇怪她為什么不跟著走，才一步三回頭看看我，很不情愿地跟過去了。回來時一臉的郁悶，當然又沒過。

再關(guān)注到金銀花，我們已在美安營扎寨大半年。春末夏初，有一天，忽然發(fā)現(xiàn)我們家旁邊的小學和中學連接的小路上，居然也開有金銀花，欣喜萬分。每天一早去采摘含苞欲放的花朵，滿手滿身的清香，回來晾干，閑時泡上一杯，湯色金黃澄澈，抿一口，芬芳入骨髓?！渡褶r(nóng)本草經(jīng)》將金銀花列為上品，性寒、味甘，具清熱排毒、涼血化瘀之功效。其單品可愈咽喉腫痛；與薄荷同用清熱解暑；和大黃相會能清熱去火，潤腸通便；與蒲公英聯(lián)手可治上呼吸道感染甚至肺炎。雖性寒卻不傷胃，長期服用可輕身健體。

這些功效美國人當然并不知道，所以北美的金銀花開得遍地都是，卻沒有人去搭理。有次專注于收花，一位路過的美國大媽很是奇怪，為什么要去摘這個Honeysuckle呢？解釋起來似乎頗為麻煩，只能告訴她這是一種傳統(tǒng)中藥。聽完了。她還是一臉懵懂，跟我說，這是一種外來侵入的植物，因為生命力太強，擴張?zhí)?，會破壞當?shù)氐闹脖唬绊懏數(shù)厣鷳B(tài)系統(tǒng)，所以，每年需要將此清除，卻總苦于無法除干凈，而這種植物正是從中國輸入進來的。

哦！原來彼此相親是因為本有淵源。我從不知這個別名“忍冬”的植物還有一個洋氣的名字叫Honeysuckle，很土老帽地想當然認為應(yīng)譯成Golden and

silverflower。可是她是什么時候遠涉重洋，在這塊土地上生根發(fā)芽，到如今花開至漫山遍野的呢？又是誰將她帶過來的呢？是哪些尚未別離就已思鄉(xiāng)的人特意為之，還是只是離鄉(xiāng)背井的人怕水土不服，貼身帶的一塊泥土中正好有一顆金銀花的種子呢？最早來的那些人或者未必有她這般幸運，來時已有親戚尚可暫時投奔，可能恰如這顆種子般無所適從，漂泊難定，卻也終究忍過冬天，落地生根，如“忍冬”般，見風就長，給點陽光就燦爛了。

“想家嗎？”

“想！”

誰不曾戀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