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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圍湖晨跑的時候，在一轉(zhuǎn)角處總能看見一個戴墨鏡頭發(fā)花白的老爺子拄著拐杖在那里喂流浪狗。
有時候兩三只，有時候五只，都是臟兮兮的平時在附近流浪的狗狗，每次我跑步經(jīng)過的時候，我都會放慢腳步，一是不想打擾到他和它們，二是不想驚著進食的狗，猝不及防會咬人。
每當我慢下來走過去的時候，老爺子都會抬起頭看一眼，然后對視就笑一下，然后他繼續(xù)喂食，我繼續(xù)跑。
今天早上跑到一半開始下小雨，當我路過轉(zhuǎn)角處的時候，小狗應該吃完散去了，老爺子坐在旁邊的長石凳上，撐著傘，戴著耳機，聽音樂，見著我，突然開口問，躲會雨再跑吧。
于是我站到亭檐下等雨停。
雨越下越大，我們開始一言一語的聊天。
老爺子88歲了，1931年生于湖南平江。話匣子一旦打開，從戰(zhàn)火紛飛的童年，講到了耄耋已至的老年。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時期，老爺子的父母把他送回了平江老家，以為那里會安全一點，可沒想到第二次湘北會戰(zhàn)日本人侵入，老爺子的家就在岳陽到長沙的大路旁，房屋不可避免的被燒毀。
那時候他還小，戰(zhàn)火紛飛顛沛流離，與父母走散了。
小學念了一年就輟學了，但是他愛讀書，舊書廢報紙的逮到什么就讀什么，后來自學了初中的課程。
1949年抗戰(zhàn)勝利后，老爺子18歲，在一次偶然遇見的前輩的幫助下成了一名記者。
做了實習記者，也遇見了最好的她。
兩人走過的何止是崢嶸歲月，他說他們的愛情是有革命的情誼在里面，他們一起看過祖國的大好河山，他們用筆寫下了一件件一樁樁歷史事件，他們勢均力敵，他們愛好一致，他們做了彼此的大地，而不是天。這一生，老爺子說，他再也想不出還有誰能夠像她一樣能夠是他的人生伴侶。
沒有了，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2015年，2月，老奶奶被查處患有胰腺癌，末期。所有人都知道胰腺癌是癌中之王，發(fā)展特別快。
他安慰她說，你放心，我們有足夠的錢可以把你治好。
老奶奶就算生病，也要保持最美的樣子，看書和化妝。放療頭發(fā)掉了，她買了最美的假發(fā)，很長一段時間都朋友們都看不出來她頭發(fā)掉光了。有一天，老爺子說他還給老奶奶買了彩色的假發(fā)。光彩照人。
盡管老奶奶的第一次手術(shù)很成功，可是不久之后卻還是復發(fā)了。
2016年7月，她的情況急轉(zhuǎn)直下。
2016年7月23日，她走了。留我一人在這人世間。
一年后，和她一起養(yǎng)了十幾年的狗也去世了。
2
老爺子問我，讀過錢武肅王嗎？
幸好讀過，但我還是想聽他講。我點點頭，說讀得不夠深刻。
錢武肅王寫給夫人的信上：“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彪m然話語很短，但寫得很好，一樣在抒情，有背景。他不只是干巴巴地對她說：“你回來?！?/p>
“回來”與“陌上花開”沒有必然的關系，他講的是時間，說春光大好，提醒夫人不要辜負大好芳時。可是他明明心情迫切，很急切要見到愛的人。但第二句“緩緩歸矣”又像欲擒故縱，含蓄委婉，用的是商量的口氣。
錢武肅王是什么樣的人？他不是一個文人，一介武人。原來是私鹽販子，恰逢殘?zhí)苼y世，便拿起刀槍，憑自己本事，后來稱霸一方。五代十國時期憑一己之力創(chuàng)立了吳越國。在位四十一年，開疆拓土，造福百姓，百姓稱他為“海龍王”。
就這樣一個稱王的男人，寫給夫人的信，到今天都沒有人能夠?qū)懗龈蛹埗糖殚L的情話。
學者王士禎說，只此兩句，艷絕千古。
可有的人，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3
雨霰疏疏經(jīng)潑火。巷陌秋千。如果不是因為我是陌生人，在這個下雨天，恐怕老爺子也不會絮絮叨叨的述說這些思念。
因為有些話，無法說出口。若能說，又可以說給誰聽。因為活著的人還要活著。
如果不是深愛一個人，如此鐵漢柔情也不至于流傳千年還能感動世人。
雨停了，我也該走了。
沒曾想，藍橋何處覓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