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表哥永遠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像泡在酒壇子里一樣，隔著多遠都能聞到身上的那股酒氣，他每天清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喝的酩酊大醉，然后開始新的一天，吃飯喝酒打牌睡覺，不良的生活習慣導致他的身體走樣，越來越像一個球了
表哥喜歡和他落魄的兄弟一起喝酒，一碟花生配著一瓶廉價的高度白酒，談起以前的友情歲月和風光事跡，喝醉了后就一起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鼾聲如雷鳴
聽別人說，表哥以前是個混子，帶著一群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在街上混，90年代在縣城里小有名氣，他們放高利貸和包一些小工程，賺了些錢，一時風光無限
記得小時候去姑姑家拜年，門口的炮仗紙永遠是一條街最厚的，來拜年的車從街頭停到車尾，一些脖子上帶金鏈子紋龍畫虎的人走進門就喊著：“成老大過年好”
后來表哥有了孩子，也就是我的表侄子，表嫂每天都在麻將館打牌，表哥則是每天都有車來接他出去辦事，所以帶孩子這個重任經常就由我來承擔，每次表哥都會甩給我一張大鈔讓我?guī)е鴥扇龤q的表侄子去玩，我也樂于擔此重任
可是人一旦有錢，就會迷失自我，表哥沾上了賭博，每天都會和表嫂吵架，他依然死不悔改，在賭場呆了幾天，把準備翻修房租的幾十萬輸完了，并且沾上了毒品，毒品會摧毀人的意志，他慢慢變得頹廢起來，外面放出去的高利貸也成了一筆筆爛賬，身上的錢全花在了吸毒上面，身邊的兄弟朋友也慢慢疏遠了他
他開始性情大變，他覺得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他和表嫂的爭吵愈發(fā)激烈，終于，表嫂受不了了，拖著行李回了娘家，沒有了錢吸食毒品，他開始壓榨姑姑的退休金，每日變著法子從姑姑那騙錢吸毒，有時候姑姑不給時他還會罵人，可是，以前他是多么孝順的一個孩子啊，他會給姑姑買最好的衣服和首飾，可是現(xiàn)在卻對著他的媽媽大吼大叫，姑姑那些退休金被他花的一干二凈
最終，我爸爸受不了了，他見不得自己的親姐姐被兒子壓榨和辱罵，他報了警，警茶帶走了表哥，送去了戒毒所強制戒毒，他被警察帶上車時，姑姑還是流著淚的，她見不得自己的兒子受苦
表哥從戒毒所出來后胖了一大圈，他沒有以前那么暴躁了，但是我還是覺得他變了，沒有以前那樣的豪情萬丈了，他不再適合這個江湖，他總是懷戀以前的風光，卻見不得當下的凄苦
表哥進去的幾年，身邊的朋友們都金盆洗手了，有做裝修材料的，有包工程的，有開廠的，一個個都混的風生水起，唯獨他，曾經的老大，身上卻掏不出半分錢
進去的這幾年，姑姑開了個小小的麻將館，說是麻將館，其實就是讓附近的孤寡老人有個地方玩，他們聚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都是鄰居朋友，牌桌抽水自然也抽的不多，除了水電飯菜，維持生計罷了
表哥是那種要排面的人，即使沒有錢，也不愿接手姑姑的麻將館，覺得那樣丟了面子，他開始倒騰起賭馬來，一開始還有點收入，后來被人舉報，警車開到家門口，他身上有案底，在鄉(xiāng)下躲了幾天，知道時代變了，他也就此收手了
去年過年回家，我去姑姑家拜年，表哥依然發(fā)的是最高檔次的和天下煙，他也接受了現(xiàn)實，慢慢開始接手姑姑的麻將館生意，像往年一樣，幾個玩的好的朋友聚在一起打牌，表哥擺擺手表示不參加了，只站在一旁看著，表哥真的變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樣鋒芒畢露，而是開始收斂，畢竟姑姑老了，兒子也長大了
正月初五奶奶九十大壽，表哥作為我們孫子一輩的領頭人，他說一定要辦的熱熱鬧鬧，他提前通知了自己的朋友，說一定要來參加壽宴
壽宴當天，他早早地起來了，手里提著煙站在村口，朋友的車隊也準時的來了，他一邊發(fā)煙一邊指揮著停車，一共來了十五臺車，還有一臺小貨車，裝滿了煙花爆竹，三四十號人笑著從車上卸煙花爆竹，響了整整一個小時，濃煙滾滾，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場炮仗紙雨，然后一群人進來向奶奶拜壽道喜，表哥站在一旁笑得格外開心，后來才知道，當天他的朋友整整放了十萬塊的炮仗，給足了表哥最看重的排面
今年三月，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他哽咽著和我說：“你表哥腦溢血送到市醫(yī)院去了，現(xiàn)在正在icu搶救，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了，恐怕是不行了”盡管爸爸經常嚴肅地教訓表哥，要他改過自新，好好做人，可畢竟這是他的親外甥啊
我腦子轟的一下就炸了，這太突然了，我還沒來得及悲傷，侄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市醫(yī)院陪同的兄弟朋友說大腦已經死亡了，只靠著呼吸機吊著最后一口氣，落葉歸根，明天就要送回來了，侄子帶著哭腔：“叔叔，我沒有爸爸了”我聽著侄子的哭聲，心如刀絞，太快了，我急忙和老板請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家的高鐵
一下高鐵我就立馬打車趕到了姑姑家，姑姑昨晚過度傷心由我媽陪著在新家呆著，我看到了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fā)的爸爸，我也默默地坐在旁邊，爸爸失魂落魄的，好一會兒才看見了我
“回來了，吃飯沒”
“吃了”
……
沉默了一會兒
“太突然了，我的好外甥，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爸爸抹起了眼淚，他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也流了淚，我心里難受，走去看侄子
侄子躺在床上，枕頭濕了一大片，外地的表嫂也回來了，她也正用紙巾擦著泛紅的眼角，表哥和表嫂離居多年，表嫂在外地偶爾一次聯(lián)系也是想念兒子，這次聽說表哥出事了，也是連夜趕了回來，我叫了她一聲：“表嫂”雖然多年不見，她還是一眼認出了我：“回來了，你好好陪陪毛毛（侄子小名），吃飯了沒，我給你去煮飯”然后用紙巾擦去眼角的淚痕，轉身去了廚房
表哥回家的車是下午六點到，下午四點多的樣子，家里就擠滿了人，都是表哥的朋友，他們都默默地抽著煙，幫著清理家里的東西，姑姑也過來了，她說想再見兒子最后一面，爸爸怕她承受不了，讓她在新家休息，她執(zhí)意要過來攔不住，便由我媽和嬸嬸攙著過來了，姑姑已經哭的全身沒有力氣了，軟軟的坐在凳子上，眼睛哭的腫了起來，眼神渙散，精疲力盡
下午六點，市醫(yī)院的救護車準時到了門口，當時下著雨，表哥的朋友們站在馬路上擋住了過往的車輛，一群人扯起了白布遮在救護車和門口中間，他們全都哭了，喊著“成老大，回家了”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我不停地抽著紙巾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
姑姑看了一眼表哥就撕心裂肺地哭，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兒呀，怎么就走了啊”表嫂在旁邊攙著她，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姑姑哭暈了過去，爸爸急忙上去掐人中，侄子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燒著黃紙，眾人全都沉浸在一片悲傷之中
第二天，表哥在外地的朋友都趕了回來，一個滿經風霜的中年人穿著華貴從豪車上下來，他是表哥的發(fā)小，當年一起混社會的時候兩人出生入死，有著過命的交情，這樣一個滿臉兇煞的中年人一進屋看到表哥的遺照立馬哭了起來，他用手背抹著淚，給表哥上了一柱香，又滿滿地倒了一杯酒：“兄弟，你怎么走的這么快，還沒來得及和你喝最后一次酒啊”我站在一旁也哭了，表哥在別人眼里也許不是一個好人，但在朋友眼里永遠是一個最知心的兄弟
表哥的靈棚扎在馬路上，他的朋友寫了個牌子立在路口，過往的車輛心有靈犀地繞過了這段路，一些人看到牌子，多多少少的認識和聽過表哥的名字，也會停下車過來悼念一番
出殯那天，過來參加葬禮的有兩百來人，一大半都是表哥生前的兄弟朋友，靈車隊伍有三十多臺，都是一些保時捷路虎奔馳寶馬，還有三臺大巴車搭載送行的街坊鄰居，車前掛著白花，打著雙閃，只有這一刻，看見的人才想起，這個整天醉醺醺在床上躺著的矮胖子，是當年城南叱咤風云的老大
街上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是車隊行到繁華的沿河大道時，還是響起了炮仗聲，“一路走好”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現(xiàn)在燃放的爆竹旁喊著，他是表哥發(fā)小的爸爸，他從小看著表哥長大，一直“老叔老叔”的喊他，他知道表哥喜歡排面，也就在這里為他轟轟烈烈地送了最后一程
車隊到了山上，表哥的小姨子，也就是表嫂的妹妹找到我，把一樣東西交到了我手里，那是表哥的結婚證，原來，今年表嫂回來了一趟看兒子，表哥拿出了結婚證給她，表哥拖了這么多年，不想再耽誤表嫂，準備辦理離婚手續(xù)，可是手續(xù)還沒辦，表哥就撒手人寰了，她說：“你等會兒把這東西燒給你哥吧，和他說，這輩子就這樣了，下輩子再好好在一起吧”我手里捏著結婚證，看了一眼表嫂，她跪在那里燒著黃紙，臉上的淚珠一顆顆掉落，悄無聲息
如果表哥當年沒有踏入那條不歸路，沒有沾上毒品，早早地金盆洗手，好好的做正經生意，那么姑姑也不用勞累到六十多歲，表嫂也不會一氣之下遠走他鄉(xiāng)，侄子也不會因為失去母愛和良好的家庭教育變得那么叛逆，一家人也會和和睦睦的在一起
我仍認為，21世紀的新青年，應該遵紀守法，堅決抵制黃賭毒，看過幾部《古惑仔》的電影就想著要去混黑道，浪費的是自己的青春，傷害的是自己的家人
我們應該像先輩一樣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靠自己的努力奮斗收獲自己應得的財富，現(xiàn)在的年輕人，個個都想撈偏門，行走在法律的邊緣心驚膽戰(zhàn)地賺著黑錢，可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當法律的正義之錘落在頭頂的那一刻，才后悔莫及，斷送了自己的一生，也辜負了家中父母
天網恢恢，疏而不露
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