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箽四四（原創(chuàng)）

01

來喜和新媳婦進城，碰巧遇見王大毛和杜月娥手挽著手逛商場。

王大毛和兒媳婦月娥那點事，要說早不是什么秘密，明里暗里，傳言有好幾年了，可被人面對面這樣撞上還是頭一次。

王大毛故作鎮(zhèn)靜，厚著臉皮跟來喜打招呼，月娥趁機，找個機會轉(zhuǎn)眼就溜不見了人影。

王大毛是東塔村一霸，年輕時，村里人，誰敢斜著看他一眼，拳頭就會砸過去。

時間久了，就成誰也惹不起的氓漢，現(xiàn)在上了年紀，連孫子都有了，可也沒收斂多少。

雖說沒人敢當面說閑話，但也攔不住背后嚼舌根，唾沫星子快淹了東塔村的大橋。

不過村里人一直納悶，王大毛是個地痞，招惹個女人，那誰都信，只是招惹自己兒媳婦也是夠缺德。

月娥畢竟年輕，才三十多歲，怎么會看上五十多歲的王大毛？這事的確讓人費解。

而且那人還是自己公公，光是聽著也臊得慌，月娥長相也還不賴，難道就不考慮自己名聲？

有人猜測，月娥是被王大毛強迫，畢竟王大毛是個老流氓，勾引強迫兒媳婦的事，也許真能干出來。

可是一看到兩人在一起，月娥談笑風生的樣子，又不像是被迫，最后那些人也只是操碎了心，閑得蛋疼說笑一場。

這件事，被來喜背地里添油加醋一宣揚，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

一時成了東塔村，茶余飯后的笑料，就連月娥鄰村娘家也聽到了閑話。

02

王大毛的老婆鳳仙和兒子青城當然也知道。

可惜鳳仙一直是個病秧子，一年有半年躺在床上，平日走個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有人說是肺結(jié)核，有人說是肺癌，鳳仙自己也不清楚，醫(yī)院看過兩次，王大毛都說沒毛病。

鳳仙心里明白得很，王大毛就是不愿花錢給自己治病?？渗P仙看到王大毛兇悍地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王大毛私下，把錢都給了兒媳婦月娥，明里是王大毛說了算，暗地里，卻是月娥當家作主。

有時候鳳仙看著王大毛和月娥出出進進，形影不離的樣子，心想就這樣一直耗著吧，反正我不死，你們也不能遂了愿。

鳳仙夜里整宿整宿的咳，咳得心肝顫抖著，有時一口氣沒上來，就像要憋死的樣子。

王大毛不要說噓寒問暖，還以影響睡覺為借口，直接搬到東廈子屋里去睡，鳳仙知道，那癟犢子不過是為了方便私會兒媳婦罷了。知道歸知道，鳳仙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她不想臨終，被自己男人和兒媳婦不明不白給害死。

青城雖說是個年輕人，卻老實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生來就膽小，小時候一場病后，又落了說話結(jié)巴的毛病，一緊張就說不上話來。對他爹從來不敢說個不字，他爹斜著看他一眼，他混身就得打個哆嗦。

月娥本來就不是省油的燈，加上青城的老實窩囊，總是息事寧人，月娥的膽子也越來越大，青城對月娥的刁難一向逆來順受。

這習慣讓月娥，后來動不動就對青城動手，一點小事就逼他下跪認錯，她料定王青城不敢反抗。

那一次，王大毛撞見青城跪在月娥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心里就認定，這兒子是個慫貨，連個老娘們都收拾不了，沒一點自己的英雄氣概。

王大毛開始打心眼瞧不上這個懦弱膽小的兒子，這家伙讓一慣稱霸的他，威風掃地，甚至丟人現(xiàn)眼。

在村里人面前也沒了霸氣，在兒媳婦面前，更讓他這個公公沒一點尊嚴，在那之后，王大毛眼里，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就是一文不值的窩囊廢。

03

鳳仙和青城聽到那些閑話，誰也沒敢吱聲。

鳳仙是有心無力，她知道王大毛暴虐成性，再說知道自己沒有幾天活頭，鳳仙已經(jīng)不想再花力氣，去計較這些身外之事。

青城恨得牙癢癢，可他明白自己媳婦得罪不起。至于他爹，瞪他一眼，他都怕的身上打顫，更別說理論，連他自己在心里也怨自己就是個窩囊廢。

兩個孩子，女兒都十二了，兒子也七歲了。他知道若是一鬧，那就是家破人亡，到時候更沒臉見人。青城一個人跑上后山，在沒人的地方，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坐在棗樹下，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晚上又想了一夜，青城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眼不見心不煩，第二天，青城決定出門打工去。

月娥假意挽留一下，馬上又說“你去了也好，丫頭兒子都要長大了，你多賺點錢，把房子好好修繕一下?！?/p>

他爹蹲在屋門口，靠著門檻抽煙，低著頭，眼神往青城身上瞅著，什么話也沒說，青城走到大門口，王大毛喊了一句：“路上當心呢！”

青城走后，王大毛和月娥越發(fā)肆無忌憚，連鳳仙也不避諱，兩人在飯桌上眉來眼去。把鳳仙氣得只剩下一口氣奄奄一息。

后來風仙病倒在床上，月娥直接把鳳仙當成了活死人，開始還按時送碗吃食，后來干脆整天不見人影，可憐個大活人，鳳仙生生餓死在自家屋里。

青城的姐姐青云，聽到娘去世的消息，急匆匆趕回娘家，看到瘦成一把骨頭的娘，淚如雨下。

這個娘家，這個爹，終究是個地獄，青云是姑娘，好歹成家后，逃離了這里，而娘，最終還是沒能等到享福那一天。

娘生前一直跟她說：“青云，離了這個家，走得遠遠的，以后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來看我，你好好的活著，跟這個家不要扯上任何關(guān)系。”

自從嫁人后，青云一直記著娘的這些話，離娘家遠遠的，逢年過節(jié)從不回娘家，是怕惹禍上身，也是不愿看見這里的人。

可如今，娘沒了，以后這個家，就更沒有自己想看的人了。

04

青云想到這里，覺得無論如何該讓弟弟青城見娘最后一面。

青云這樣跟王大毛說的時候，王大毛以天氣太熱，尸體會發(fā)臭為借口，不顧青云反對，堅持第二天就要埋了。

青云眼看著，他爹連棺材都沒準備，拿了張席裹著她娘，青云忍無可忍，鼓起勇氣跟王大毛理論：

“爹，無論如何也得給娘備一幅棺材吧？”

王大毛還沒開口，月娥在邊上插話“說的好聽，棺材不要錢嗎？再說，人都死了，睡棺材，還是睡草席，有啥差別？”月娥說完，故意斜著眼看著青云。

青云聽到這話，瞬間就火了，發(fā)瘋般撲過去，憋了半輩子的憤怒，在那一刻爆發(fā)出來：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婊子，你還是人嗎？你媽生養(yǎng)你一場，死了你也讓她睡草席，反正都一樣……”

月娥一不留神，被青云撲倒在地上，青云拽著，撕打著月娥，那一刻心里忘了對王大毛的懼怕，只是憤怒。

青云撕心裂肺的吼著：王大毛，你要夠狠，就把我也打死，把我和娘一塊草席卷了，埋一起。

青云使勁咬著牙齒，她希望用盡所有力氣掐死這個，氣死娘，又氣走青城，還跟爹勾搭，讓她在婆家抬不起頭的女人。

月娥被青云狠狠掐著脖子，喘不過氣，兩只腳在地上亂撲騰，王大毛見狀，想也沒想，沖上前掐住青云的脖子，沒一會，青云就撒了手。

月娥喘息過來，對青云開始又踢又打，青云開始還躲避和抵擋。后來無力的坐在那里，雙手抱著頭，任憑月娥的拳腳落在身上，一動不動，不躲避，也不還手。

他爹王大毛，就坐在一邊抽煙，直到月娥打累了，解了氣，癱倒在地上，這期間，王大毛只是看著，動也不動。

過了半晌，青云才緩過神來，她披頭散發(fā)，嘴角淌著血水，臉上挨過的巴掌還火辣辣的疼?？蛇@些疼，都抵不過，她的心疼，她的心，在王大毛的冷漠，和月娥的囂張跋扈中，結(jié)了冰，碎成了片。

這個家，娘沒了，以后也沒了……

青云吃力地站了起來，腳步蹣跚，慢慢向大門走去……

他爹看她走到門口，最后提高嗓門罵著：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回娘家瞎指揮個屁……

那天，青云一直流著眼淚，一步一回頭，依依不舍離開了東塔村。

她知道從那以后，這里再也不是娘家，她再也沒有娘了。

走到村口，青云仰著頭，對著空氣，扯開喉嚨哀嚎著：“王大毛，我沒你這樣爹，你也不是我爹，今天起，我跟你一刀兩斷，你死了我也不會回來看你?！?/p>

05

青城還沒趕到家，鳳仙就被王大毛草草埋了。

埋下第二天，匆忙趕回家的青城，在他娘墳頭哭的傷心欲絕，在那個家里，能正眼看他，跟他好好說話的人，再也沒了。

在那個家里，他和娘就是兩個受排擠，不招人待見多余的人。就連自己的兩個孩子，也跟著月娥，學會動不動就使喚他，對他的態(tài)度，哪里當他是爹，分明是自己親爹。

如今娘死了，享福去了，留下自己孤零零在那個院子里，那里就像是地獄般冰冷，讓他抗拒，不愿再回到那里

青城在他娘墳頭，搭了個草棚，說要給他娘守孝，白天四處討要吃的，像個乞丐一樣，晚上睡在草棚。

村里人看不下去，都勸青城，回家好好過日子，王大毛和月娥像不知道一樣，無動于衷，或許那家里有沒有青城都無所謂吧！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村里有人結(jié)婚，青城瘋癲著跑去蹭酒喝，一個人喝了兩瓶二鍋頭，在草棚住了三個月的青城，第一次借著酒勁，醉熏熏的往家走。

月娥看到邋遢又落魄的青城，滿臉嫌棄，一幅冷冰冰的樣子，青城一直盯著杜月娥，那張還算標致的臉，在那一刻竟然感覺像是一張面具。

青城的眼神像釘子一樣，月娥被他惡狠狠的目光，嚇了一跳，剛想抬手揮出巴掌，就被青城搶先甩了一個耳光過去。

杜月娥被打的懵了一下，很快清醒過來，上前揪著青城不撒手，一邊打，一邊哭喊著：“王青城，你敢打老娘，今天我弄死你……”

王大毛趕過來時，喝醉酒的青城就像一只死狗一樣，在地上癱著，杜月娥正騎在他身上，對他又踢又打。

王大毛就站在邊上，看著月娥打累了，王青城沒一點反應，就把青城拖到西廈子的柴房，然后鎖上了門。

第二天快到中午，王大毛才想起昨晚被他鎖在柴房的兒子，打開門，背對著門口躺著的青城，蜷縮成一團，還在那躺著，一動不動。

王大毛連門都沒進，轉(zhuǎn)過身，沒有理會。一直到晚上，進柴房才發(fā)現(xiàn)，青城已經(jīng)死了。

王大毛瞬間毛骨悚然，他不知道兒子什么時候死的，昨晚上？還是早上？他雖然討厭這個兒子，但畢竟也是唯一的兒子。

王大毛慌了神，伸手試了試，確定沒了呼吸，用手一摸，連身體都冰涼，這才趕緊叫了月娥。

月娥一看人真的沒了氣，也是嚇得夠嗆，剛想去叫人，可這家里剛死了老的，現(xiàn)在小的也不明不白死了，這要傳出去，別人會咋想？恐怕會有人說，她和王大毛，合伙害死了青城，到時候，這閑言碎語，可不止丟臉那么簡單。

月娥很快冷靜下來，這事怎么說也不能外傳，兩人一商量，最后決定把青城埋在后院核桃樹下，對外謊稱青城出了遠門打工。

06

青城死后，王大毛經(jīng)常心不在焉，話變得越來越少。

月娥卻活的越來越快活，人前人后，半老徐娘的她，騷首弄姿，村里的媳婦們，在背后都罵她狐貍精。

月娥才不在乎呢，名聲算什么玩藝，現(xiàn)在的月娥對王大毛越來越厭煩，年紀越大，越不中用的王大毛，早就被月娥一臉嫌棄，拋到了腦后。

王大毛像只沒牙的老虎，再也不像從前那么威風霸道，偶爾出門的他，看到別人背后指指點點，也只是耷拉著腦袋，盡量快點走過去，也不會輕易對誰揮起拳頭。

青城意外死了之后，他像只喪家之犬，一下子沒了精神。

月娥不一樣，憑著自己的風韻，東塔村的男人，哪個勾搭不上？

第二年開春，月娥又搭上了閨女的干爹，王大毛也許早沒想到會有這種結(jié)果，兒子沒了，老婆沒了，從前捧在手心的月娥，轉(zhuǎn)臉投進別人的懷抱，整天玩鷹的王大毛，卻被鷹啄瞎了眼，開始變得失魂落魄。

他如今像青城和鳳仙一樣，在月娥眼里，成了沒用的東西。更讓他心灰意冷的是，王大毛發(fā)現(xiàn)自己得了和鳳仙一樣的病。

天好的時候，還能曬個太陽，到了天冷的時候，他連下床走路都困難。

在青城死后第三年，過完六十歲生日不久，又意外中風，牛氣一輩子的王大毛，癱在了床上，真成了一個廢物。

像從前一樣，開始玉娥還給能給他碗飯，后來就經(jīng)常連飯也吃不上，有時候幾天都不來一次。從窗口遞進來碗飯，連死活都不看一眼，女兒青云在被他打跑后，再也沒回來過。

孫女和孫子，在月娥的教唆下，不但沒好言好語跟他說過話，還在他面前指桑罵槐，罵家里的豬和狗：“怎么還不死？”

王大毛在屋里聽到，流下兩行眼淚，他體會到鳳仙最后的心情，應該和他現(xiàn)在一樣吧！

07

那年冬天，東塔村的天格外冷，一個暴風雪的夜里，西廈子柴房里的王大毛，縮在一床單薄的棉被里，他渴望能喝上一口熱水。

大小便不能自理的他，能聞到屋里濃重的一股化肥味道，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大小便的氣味，整天被淹沒在其中的他，已經(jīng)習慣，或者他已經(jīng)沒有能力計較這些。

畢竟他計較有什么用？也不會有人來看他，更沒人會來管他。

他心里在念叨，自己媳婦鳳仙，那個善良的女人，如果她在，一定不會這樣，把他丟在這冰冷的柴房。

她是個溫柔的女人，性格善良，從沒跟他頂過嘴，此時的王大毛想起鳳仙，覺得無比愧疚，自己甚至連棺材都沒讓她睡上，那個一輩子為她生兒育女苦命的女人，最后一張席子裹著，那么可憐的被他丟棄！

他又想起青城，如果青城在，會忌恨他這個爹吧？

此時的王大毛，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不是個人，他覺得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是自己活該。

如果不是自己這個混蛋爹，青城也不會那么年輕就死吧？他還不到四十歲，想到后院里埋著的青城，王大毛的眼角流下眼淚，他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只是那哭聲，很快就淹沒在風雪聲中。

王大毛在那個夜里想起來過去很多事，他想起，那一年，月娥還沒勾引他之前，他也是想過要把這個家，好好過下去，他也是想著會和鳳仙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可他最終還是沒抵擋住月娥對他的誘惑，尤其當月娥說青城不中用，就連在床上都是個窩囊的廢人時，他腦袋一熱，就釀下了大錯。

明明一開始就是一段孽緣，可虧得他，聰明一時，竟然糊涂的越陷越深，最后，好端端毀了一個家，害了所有人。

他想起青云最后離開家時，看著他的眼神，那時候，他在青云眼里就死了吧？青云絕望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如果可以殺人，已經(jīng)把他殺死了無數(shù)次。

也許自己早該死了，王大毛，在昏昏沉沉之間，開始后悔自己過去的所做所為，他對自己今天的下場，一點也不委屈，一切都罪有應得，這就是報應吧！

他只是覺得可惜了青城，也對不起鳳仙。

“鳳仙，青城，我的兒呀，你們等著我，我來生做牛做馬來贖罪，報答你們……”

后記：

王大毛的尸體，因為那場大風雪，一個星期后才被發(fā)現(xiàn)，據(jù)那些辦喪事的人說，王大毛死的時候，身子下面都是自己的排泄物，面目猙獰，就連腳也被老鼠咬了一個大洞，腳后跟上的肉，都被老鼠啃光了。

有人通知了青云，但青云最后也沒有回來，據(jù)說埋的那天，月娥還在墳上大哭了一場。

可最后，月娥到底連棺材都沒讓自己的公公睡上，一張草席裹著像狗一樣落魄的王大毛，那個霸道，生前人人懼怕，說一不二的人，就那樣潦草又隨便的結(jié)束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