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血祭陰云
皮卡越來越近，車斗里的箱子在顛簸中滑動，防水布一角被風(fēng)掀開，露出底下整齊排列的金屬瓶。巴圖盯著那截反光的鐵片，喉嚨發(fā)緊。
寶力刀從南邊沖過來時，靴子踩進(jìn)泥里都沒停。他一把推開巴圖，蹲在裝甲車殘骸邊上，用獵刀撬開扭曲的艙門。腐臭味撲出來，骨頭還在水面上浮著，排成的字沒散。
“你別碰！”巴圖想攔他，他擺手。
他掏出火折子點燃一塊布，塞進(jìn)車體斷裂口。火光晃了一下，照出內(nèi)壁上的刻痕。他湊得很近，手指順著那些線條走，忽然停住。
“這圖案……”他聲音低下去，“是你小時候畫的?！?/p>
巴圖沒吭聲。那確實是他的樣子——狼頭和鷹首交頸相貼，是他五歲那年在沙地上一遍遍描的。那時候沒人懂他在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總想畫這個。
他把一塊帶刻痕的鐵片掰下來，攥在手里，轉(zhuǎn)身看寶力刀：“他們怎么會有這個？”
遠(yuǎn)處傳來羊叫。不是驚叫，是那種被咬住脖子前的悶哼。巴圖和阿古拉同時抬頭。
狼群沖進(jìn)了羊圈。不是一只兩只，是整個北坡的狼全瘋了似的往下沖。牧民們抄起棍子圍上去，有人摔了跤，立刻被拖走。幼狼站在高處，毛豎著，卻不動，像是被人按住了命令。
寶力刀沖過去，腿還在發(fā)軟。剛跳車時摔得不輕，現(xiàn)在每跑一步肋骨都像要裂開。他伸手去抓幼狼的耳朵，它猛地回頭，齜牙低吼。
他不敢再動。
巴圖趕上來，喘著說：“它們聽不見你了?！?/p>
寶力刀知道他在說什么。以前只要他站到坡頂，哪怕不出聲，狼群也會停下?，F(xiàn)在它們眼里沒有他。
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幼狼鼻尖上。它抖了一下，眼神晃了晃，像是認(rèn)出了他。那一瞬間，他聽見它的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從心里冒出來的。
“水有毒?！彼f，“泉心在哭。”
話音落下的時候，它又僵住了，眼珠轉(zhuǎn)回去，重新看向羊圈方向，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咆哮。
他跌坐在地。血順著指頭滴下來，在泥里砸出一個小坑。
阿古拉從另一邊繞過來，臉色灰白。他左臂的衣服裹得很緊，但還是能看到滲出來的紅。
“你得去看看那個營地。”他說，“就在干河床下面，我剛才繞過去看了，有電線通到地下。”
巴圖搖頭：“你傷成這樣，不能去?！?/p>
“我不用進(jìn)去?！彼吭谑^上，“我能等你信號?！?/p>
他們小時候玩過一次。沙暴那年，巴圖鉆進(jìn)塌方的洞里找馬駒，阿古拉在外面敲石頭，三長兩短是安全，兩短一長是危險。那時候他們靠這個活下來的。
現(xiàn)在換了個地方，還是這套暗號。
巴圖讓幼狼順著鼠道先探路。它身子細(xì)，能鉆進(jìn)去。他在外面撿了塊扁石，貼著地面敲。第一下是試探，第三下開始按節(jié)奏來。
里面沒警報響。
等了大概十分鐘，幼狼從另一個出口鉆出來，甩了甩頭，往東邊草堆里蹭了蹭爪子——那是“可以進(jìn)”的意思。
巴圖爬進(jìn)洞口。里面比想象的大，水泥加固過，墻上掛著紅外線探測器，但電源沒開。地上堆著幾箱藥劑，和皮卡上的一樣。瓶子是深褐色的，標(biāo)簽上有三角標(biāo)記，旁邊印著一行小字。
他看不懂字，但那個三角符號他見過——考古隊留下的地圖上就有，標(biāo)在泉眼正下方的位置。
他掏出隨身帶的石粉，壓在標(biāo)簽上輕輕拓印。剛收好，就聞到一股味，像是燒焦的肉混著香灰。角落里有個小爐子，底下還有余溫。
這不是運輸點，是操作站。
他拍下幾個瓶子的照片，順手?jǐn)Q開一瓶檢查。液體是暗綠色的，晃起來很慢，像油。
剛蓋上蓋子，外面?zhèn)鱽砬脫袈?。兩短一長。
他立刻趴下，貼著墻根往外挪。剛到洞口，就被阿古拉拽了出去。
“有人回來了。”他壓著嗓子，“皮卡掉頭了，往這邊開?！?/p>
他們退回巖石后。他解開左臂的布條，胎記露出來，皮膚已經(jīng)裂開，血沿著星形紋路往外滲。
“你干什么？”巴圖按住他手。
“讓我看看這藥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彼蜒卧谄靠凇?/p>
血碰到玻璃的瞬間，瓶身閃過一道紅光。不是反射，是里面有什么東西被激活了。那光爬過標(biāo)簽，顯出兩個字的輪廓——和石板上的一模一樣。
“血祭?！彼f，“他們是用死的東西喂地底，不是毀泉眼……是要喚醒什么?！?/p>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往后倒，巴圖扶住他肩膀。他的手臂還在流血，可那星圖像是活了一樣，在皮下微微跳動。
這時候?qū)毩Φ兑糙s到了。他站在泉眼邊上，手里拿著那塊刻圖騰的鐵片，臉繃得像凍硬的牛皮。
“不是搶草場。”他說，“也不是挖礦。”
巴圖扶著阿古拉走過去。泉水表面起了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kuò)，可天上沒風(fēng)，底下也沒動靜。
就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阿古拉靠著巖壁坐下，撕下一塊衣服重新包扎。血還是往外包，染透了布。
“我們以為封印結(jié)束了?！彼粗蛨D，聲音啞了，“其實門一直開著，我們在外面，它們在里面等著?！?/p>
寶力刀把鐵片插進(jìn)土里，像立了個碑。
“那你身上的圖，”他問，“還能撐多久？”
阿古拉沒回答。他抬起手，盯著掌心的血跡，忽然說：“下次他們來，不會只用車了?！?/p>
巴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拓印時蹭到了石粉，指甲縫里還留著灰。那灰有點濕，沾了汗之后，竟泛出一點微弱的綠光。
和藥劑一樣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