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薇龍自己覺得不會上喬琪的當,不會傻到那個地步。
她只要出去應(yīng)酬都會碰見他,她保持著冷淡的態(tài)度,其實也是不自然的一種自衛(wèi)表現(xiàn)。
來了個催化劑:司徒協(xié)。司徒協(xié)是梁太太唯一的老情人,培養(yǎng)了很多年,當然不想輕易失去,適當?shù)臅r候要籠絡(luò)一下,梁太太自然也知道老男人的愛好。
她養(yǎng)著幾個女孩子的作用就是替她招攬男人,必要的時候要犧牲一點的去留住男人。
那個晚上的雨大得有點邪乎,散席后,司徒協(xié)應(yīng)邀去梁府看瓷磚,和梁太太葛薇龍一起坐車回去。
黑郁郁的山坡子上,烏沉沉的風(fēng)卷著白辣辣的雨,一陣急似一陣,把那雨點兒擠成車輪大的團兒,在汽車頭上的燈光的掃射中,像白繡球似的滾動。遍山的肥樹也彎著腰縮成一團,像綠繡球,跟在白繡球的后面滾。
張愛玲描寫人物或者氣象景物,用的大多是對比色彩,色澤對比鮮明,讓人印象深刻,又貼切自然。
黑色山坡、烏沉沉的風(fēng)、白辣辣的雨,風(fēng)也有了顏色和主觀感受,雨的形容也別致,熱帶的雨感覺來的勢頭熱情飽滿。后面的綠繡球白繡球的描述也十分形象貼切,語言精妙。
這個晚上對于葛薇龍來說就像狂風(fēng)暴雨一樣,是個精神洗禮。
此時,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她自己的一個小動作,讓她思緒跳到喬琪那里去了。她想吻他的短發(fā)、思索的臉、袖子皺褶,可憐可愛的樣子和感覺。
僅僅現(xiàn)在這樣回憶起來那可愛的姿勢,便有一種軟溶溶,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她的心頭,心里熱著,手腳卻是冷的,打著寒戰(zhàn)。這冷冷的快樂的逆流,抽搐著全身,緊一陣,又緩一陣;車窗外的風(fēng)雨也是緊一陣,又緩一陣。
心里的暖,是想著那個人的種種,都是美好值得自己愛的,葛薇龍盡管告訴自己不上那個當,禁不住自己的心已經(jīng)被人俘虜了去。
暴雨里,她沒有注意身邊的人已經(jīng)打了她的主意,已經(jīng)有默契地要她犧牲了。
梁太太是個表演藝術(shù)家,鋪墊也做得好,此刻好像沒有什么用,影響卻是深遠的。這個鐲子也像當初那櫥衣服,在葛薇龍面前搖晃著,閃著光。
葛薇龍托著梁太太的手,只管嘖嘖稱賞,不想喀啦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司徒協(xié)已經(jīng)探過手來給她戴上了同樣的一只金剛石鐲子,那過程的迅疾便和偵探出其不意地給犯人套上手銬一般。
葛薇龍急切地想拿掉鐲子,她當然知道接受司徒協(xié)的禮物意味著什么。
她不想為姑媽做這樣的犧牲,偏偏鐲子一時拿不下來,姑媽又在下面踢她暗示她。
她就罷手了,回去一個人鎖在房間里。
在黃梅雨中,滿山醉醺醺的樹木,發(fā)出一蓬一蓬的潮濕的青葉子味;芭蕉,梔子花,玉蘭花,香蕉樹,樟腦樹,菖蒲,鳳尾草,象牙紅,棕櫚,蘆葦,淡巴菰,生長繁殖得太快了,都有些殺氣騰騰,吹進來的風(fēng)也有些微微的腥氣。
這個環(huán)境描寫,十分有侵入性危險感。暗示著葛薇龍面對的事情已經(jīng)變成不可避免,難以逃避了。
前文說她替梁太太招人,把人引來,梁太太插入奪了去,她是不介意的?,F(xiàn)在梁太太為了挽留老情人,要她做實質(zhì)性犧牲了,葛薇龍得思考了。
這不會是梁太太的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離開這里,她已經(jīng)對這里上癮了,她不能沒有漂亮衣服和交際;找個有錢人嫁了,梁太太就是她的未來,無盡的愛的饑荒。
于是,她想起喬琪來,像許多女孩子天真的想法一樣,自信自己能夠改變浪子。
此時,她和梁太太沒什么區(qū)別,需要男人的一點垂憐,得到了就是天堂。
喬琪不肯好好地做人,他太聰明了,他的人生觀太消極,他周圍的人沒有能懂得他的,他活在香港人中間,如同異邦人一般。幸而現(xiàn)在他還年輕,只要他的妻子愛他,并且相信他,他什么事不能做?即使他沒有錢,香港的三教九流各種機關(guān)都有喬家的熟人,不怕沒有活路可走。
她堅信,有她,喬琪會改變,他們會有春天。
再說那只鐲子。
葛薇龍好好收住了,準備后來歸還。后來的變故卻讓她想起這個鐲子,看到了自己的商機。
喬琪就是缺錢,葛薇龍覺得自己可以賺錢,例證就是那只鐲子,司徒協(xié)白送的那只鐲子。
薇龍被她激紅了臉,辯道:“怎么見得我不能賺錢?我并沒問司徒協(xié)開口要什么,他就給了我那只手鐲?!?/blockquote>為了和喬琪結(jié)婚,解除喬琪的困境和后顧之憂,葛薇龍自己找到姑媽,說自己能夠賺錢,紅著臉提起司徒協(xié)。
梁太太笑她當初亂推亂搡拒絕,現(xiàn)在他會送禮物嗎?你以為會唱歌會彈琴就有禮物,葛薇龍?zhí)撔恼f自己愿意學(xué)。
學(xué)什么?
學(xué)怎樣投司徒協(xié)之徒的愛好,用自己可愛的小爪子去從人家口袋里掏錢,這個就是前文她自己意識到的實質(zhì)性的犧牲。
她得學(xué)會琢磨司徒協(xié)的所圖,然后投其所好,為了喬琪,她愿意投入司徒協(xié)的懷抱。
這只金剛石鐲子,就像當時來的時候描寫一樣,是暴風(fēng)雨中來的手銬,把她和形形色色司徒之類的男人聯(lián)系在了一起。不是喬琪,他始終是自由的。
葛薇龍眼里的鐲子,看到的卻是她的人生蹊徑,應(yīng)該更像形容的那樣像個手銬是她磨難一生的開始吧 。
在她,可能算是個甜蜜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