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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互相拉黑吧！”我在電腦屏幕上說。

“好，我對一個消極的、生無所戀的人沒有辦法做朋友?！边@是一個叫盛夏蟬鳴的網(wǎng)友，我們是在精分群里認識的。之前一直相聊甚歡，我藏匿自己的陰暗，帶上積極陽光的語調(diào)。直到我不想繼續(xù)偽裝，我不明白消極有什么錯。

空氣總是那么污濁，好幾年沒有看到藍藍的天空了。我住在鋁電廠附近的一個村子里，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上網(wǎng)、看書、睡覺。大一因為精神分裂輟學(xué)，輟學(xué)后曾經(jīng)當過家教。2013年夏天天氣炎熱精分又復(fù)發(fā)了，從此我什么工作也不能勝任了。

2009年的那個夏末，我以我們鎮(zhèn)第二名的成績考上高中。在高中的平行班里我是第一名，并且是文科班。一下課總有一群女生圍著我問在我看來很簡單的問題。很享受這種感覺，老師和同學(xué)都很看重我。剛來到這所高中時，我的成績是第56名。期末考試我考到全年級第11名，理所當然地去了重點班。又一次考試我考到了第4名，同天爸爸從D省回來了帶著媽媽的骨灰，我并沒有很悲傷。看著那個紅布包裹的骨灰盒，在陰暗的角落我仿佛看到了那些記憶破碎的塵埃。

我是家族遺傳的精分，姥爺?shù)乃膫€孩子兩個有精分的，也包括姥爺本人。姥爺?shù)牟∈且驗樵谔厥饽甏镌獾狡群Α０职謸膵寢屧诩医?jīng)常犯病影響我的學(xué)習(xí)，另一方面姥姥很心疼我的媽媽，希望媽媽可以從L省去D省。剛到D省，爸爸就來到小舅所在的城市，在一個棉紡廠報了名。因為沒有帶行李，睡了好幾天的木板，房東給了爸爸別人搬走時棄置的被子。媽媽雖然瘋，但是似乎也因為這件事情高興。

L省的家里就剩我和爺爺了，奶奶早在2003年就得肺癌去世了。爺爺是個很堅強的人，因為有他我并不覺得我缺少什么。爺爺白天出去做木工，晚上回家做好飯等我下晚自習(xí)吃飯。初中的日子是快樂的，我最好的朋友是J。我們有事沒事總是廝混在一起，打籃球，玩當時比較火的跑跑卡丁車，CS，地下城，一起騎車子走幾十里的山路去附近的鄉(xiāng)鎮(zhèn)。經(jīng)常騙他媽媽說，某某同學(xué)過生日，然后我們一起去包宿在網(wǎng)吧。第二天爺爺會把飯菜熱在鍋里，把小炕燒得暖暖的，到家吃過便睡。爺爺對我是溺愛的，他相信我做事是有分寸的，我也相信。

將媽媽的骨灰下葬的那一刻，眼淚無聲地流下。墓地在森林深處，是爸爸看好的風(fēng)水。媽媽是個善良的人，真的很善良，只是沒有人能夠理解她的世界。對于媽媽的記憶停留在媽媽犯病吃藥康復(fù)以后，她總是喜歡一邊哼著歌一邊往灶坑里添柴。我最喜歡躺在媽媽腿上讓媽媽給我掏耳洞，媽媽溫?zé)岬暮粑⒃谖业亩渖?。我騙爸爸為了學(xué)外語買了個隨身聽，回家之后換上媽媽愛聽的磁帶，輕輕地把耳機塞入媽媽的耳朵里，媽媽很享受的跟著唱：希望你呀，希望你，希望你把我忘記……后窗全開，吹來一陣風(fēng)。如果你還活著，估計現(xiàn)在都會玩電腦了。如果你真活著，我不和你爭電腦玩，我默默在你身邊看書就好。只要你開心就好。

高三得了抑郁癥，失眠，焦慮，學(xué)習(xí)成績一落千丈。無意當中看到一本叫做《人性的弱點》的書，書中說只要你盡力去取悅別人，可以兩周治好你的憂郁癥。因為取悅別人的同時是分散了注意力。我努力地去做，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其中有一個叫S的鄰班女孩喜歡上了我，可是我并不喜歡她。我對誰都好，這是她不知道的，她以為我只對她很好。我再三地拒絕，她還是堅持。一個周末，我伴著抑郁的痛苦在街上走，拿出手機翻看通訊錄，給糖糖打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空出來玩。又到了一個周末，手機響起鬧鈴，那邊傳來甜美可愛的聲音：“你上次找我玩我沒空，這次找你玩呀，你有空沒？”

我們?nèi)チ撕膷u公園，還有她的三個好朋友，都是心地善良單純的孩子。那是我過得很快樂的一個晚上。一起逛夜市，喝啤酒，唱歌，打鬧，我抑郁了好久，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自此以后我對她格外關(guān)注。她除了外語好剩下的科目都不好。上課抑郁難受得聽不進去課，我就會拿出化學(xué)書、物理書給她畫重點，給她布置一些題目讓她做。她有一天拿出一張精致的紙，上面寫滿英語的完型填空和改錯，調(diào)皮地笑著說：“怕你知道是哪張試卷的題容易找到參考答案，我抄下來嘍！你做吧，明天交給糖糖老師，不會的我給你講哦！”從此以后，我們天天膩在一起學(xué)習(xí)，她很聰明，學(xué)東西很快。每當我不想學(xué)習(xí)的時候，我就想著她，咬著牙忍受抑郁的痛苦也要學(xué)下去。

她對我的愛對于我來說是一種拯救，抑或是我自以為是的愛。但這些都不重要。

天天刷空間，看看過去的同學(xué)朋友們都有什么變化，但從不評論。得知H得了肺結(jié)核，X輟學(xué)，J在北京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我唯一主動聯(lián)系的是糖糖，但說不了幾句就相顧無言了。她很忙，她一定很忙，我這樣告訴自己。直到有一天，我不想再欺騙自己了，她只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得快要忘記的朋友。于是我不再聯(lián)系她。人生的風(fēng)景雖然各有不同，但都有它自己的辛酸喜樂。

前一個月左右，我在百度貼吧上貼了一個帖子，帖子如下：“本人男，22歲，大一輟學(xué)，有精神分裂癥，不能工作，一個人太無聊，希望能在Z縣找個情況相同的朋友?！卑l(fā)帖的晚上就收到了回復(fù)。我們互加了QQ，告訴了對方手機號碼。四天之后，他騎摩托來找我玩，細長的眼鏡，瘦弱的身軀，我叫他Z哥。他三天兩頭地用摩托車載著我玩，在外環(huán)線上開出100邁的速度。如果稍有閃失，哈哈。

電話響起，他讓我去八里鋪找他。我坐著公交輾轉(zhuǎn)而去。他帶我去找了小姐。不是我不想，而是直覺告訴我不應(yīng)該這么做。他和小姐談好價錢去開房間了。這是一個農(nóng)家大院，院子里種有杏樹、桃樹、梧桐、槐樹。其他的小姐說“算你便宜點，打一炮吧”，我微笑著拒絕。我和她們聊天，我吹三吹四地說自己的工資一個月5000元，工作還不累……其間還有一個小姐幫我倒了一杯水。Z哥神情萎靡地出來，跨上摩托車載著我在一個G村的小廣場上停下。我們坐在石凳子上聊天，他反反復(fù)復(fù)地說：“該做點什么了，要工作。干什么呢？咱倆一起找個活干怎么樣？”我真的做不了，請不要逼我。后半句是沒有說的。我發(fā)現(xiàn)他不是我要找的那種人，兩個男人在一起閑著沒事瞎逛，真是無聊。如果是和女生在一起，至少可以擁抱親吻。Z哥永遠不會知道我對未來是怎樣計劃的。我找了個借口說我換了座城市，結(jié)束了這段沒有意義的關(guān)系。也許我更適合一個人。

爺爺在高三期間得了丙肝型肝硬化，一直瞞著我，怕影響我的學(xué)業(yè)。直到高考結(jié)束我才知道。這種病具有傳染性，我天天很焦慮，擔心被傳染。之后由于抑郁癥的原因，我只是考上了一個二本師范。糖糖也是個二本師范。在拿到錄取通知書不久辦理助學(xué)貸款的時候，我發(fā)燒、惡心、咳嗽，輸液七天不見好轉(zhuǎn)，晚上發(fā)燒燒得睡不著覺。確診結(jié)核性胸膜炎。我乏力到走100米就得歇一會兒。沒有人照顧我，爺爺不得不去傳染病醫(yī)院照顧我，雖然他也是病人。那是一段艱難的日子，一天中有一半時間躺在床上打點滴，各種顏色的藥袋，紅色的利福平，淡黃色的甘利欣，白色的青霉素。爺爺病情惡化得很慢，也許在這個時候是不允許他倒下的。出院之后已經(jīng)超過新生報道的半個月了，炎熱的中午長途客車到達B市四惠站，然后轉(zhuǎn)車去F市。我的身體還是非常虛弱，爺爺幫我把日常用品置備齊之后離開了。即將到來的是我此生最痛的經(jīng)歷，此刻是2012年9月28日。

住在傳染病醫(yī)院的時候我接過兩個電話，一個是糖糖的，一個是S的。糖糖問我：“你們學(xué)校怎么樣呀？我們學(xué)校還不錯哦！”我說：“我得了胸膜炎，住院呢?！彪娫捘嵌藗鱽砜奁穆曇??！皼]有啥大事吧？能不能好？”她小心翼翼地問。我輕聲地安慰她，沒事，會好的。第一個我人生當中除了親人外為我哭泣的女孩。雖然抽胸水的鋼針在胸腔刺得很痛，但那晚我做了一個美夢，睡得很香。另一個電話是S打的，問我好嗎。我說還好。

怕同寢的同學(xué)知道我服用的抗結(jié)核藥，我把藥品標簽撕掉換成裝鈣片的瓶子裝藥。因為不能正常的運動，看到別人都去打籃球，談女朋友，出去喝酒吃飯，本來就內(nèi)向孤單的我變得更加抑郁。直到有一天我的失眠又復(fù)發(fā)了，我受不了了。連續(xù)的失眠，每晚只能睡一個小時，我反復(fù)地調(diào)節(jié)自己，過去高中的調(diào)節(jié)抑郁的方法完全失效。我開始焦慮，擔心自己的結(jié)核會在失眠、感冒、焦慮之中復(fù)發(fā)，結(jié)果導(dǎo)致了惡性循環(huán)。之后我崩潰了，我去精神病院開了鎮(zhèn)靜劑，抗抑郁、抗焦慮劑，吃藥過后果然睡得很好，可是焦慮、抑郁越來越嚴重。一遍一遍地給爺爺和爸爸打電話，一打就是一個多小時?？匆妱e人學(xué)得會，我卻學(xué)不會；看見別人的優(yōu)秀，自己特自卑。我開始出現(xiàn)精神分裂的癥狀，我感覺一個寢室的同學(xué)想要欺負我，想要害我。我只能在外邊呆著，騎著車子在校園漫無目的瞎逛，然后走進教學(xué)樓，在樓梯階上哭。絕望地望著走廊的盡頭，那時的我感覺痛苦是沒有盡頭的。終于。終于。徹底地崩潰了，找到我們導(dǎo)員請假，我本來不想告訴導(dǎo)員我有抑郁癥的，但是看到這個老師特別像我姐姐，我哭著說我有抑郁癥，我要回家了。“回家，”導(dǎo)員驚了一聲，“你的回家是具體指回到哪個家？你不要自殺，如果你實在難受，大學(xué)上不上沒有關(guān)系，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活著！”聽后我淚流滿面，還有一個人是在乎我的，是的，還有一個人。

老師緊緊地把我抱住，給我的爸爸打電話。最后于早上五點半從校園去往D省Z縣。兩個同學(xué)送我出校門，然后我打的去汽車站。坐在長途汽車上還是好難受，難受得要昏死過去。車窗外不斷變換著風(fēng)景，我對于前面該怎么辦徹底地絕望了。到了Z縣高速路口把我放下，我的行李拿不動，我就對一個出租車司機說：“叔叔，我有心臟病，我的行李好重，你能不能幫我拿到前邊不遠的3路車公交站點?！蔽易龊昧吮痪芙^的準備，但沒想到他爽快地答應(yīng)了。3路車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三園宿舍。這對于我來說是一座陌生的縣城。又等6路車，坐到六園宿舍下車了。爸爸發(fā)短信，說讓我再等一會兒，他就下班了。我坐在公交站點的長椅上，帶上耳機聽psy的《江南style》。

來到這當天晚上還可以，爸爸給我燒了熱水洗了臉。第二天我又痛苦得無以加復(fù)。爸爸在上班時間抽空給我發(fā)短信：“時光如梭，小狗也很可憐。你去喂喂它們吧！”我拿著點剩菜喂給它們了。又過了兩天，我的情況還是不好，爸爸從同事那里打聽到了Z縣的精神病院地址，我就去找醫(yī)生開藥了。醫(yī)生是一個奶奶，和藹可親，我說完我的情況后，醫(yī)生只說了一句話，我頓時感覺心里舒服了。醫(yī)生看著我的眼睛說：“大學(xué)你不上了，別上了?！睕]有了這個壓力，我果然慢慢地恢復(fù)平靜。于是，我輟學(xué)了。這時在東北的爺爺病情惡化，出現(xiàn)肝腹水，肚子脹得好大，不得不去大姑家由大姑照顧。

大姑在一個原始森林的小山村里，交通十分不便。我記得我去過兩次，一次是八歲，另一次是我上初一的那年，表姐結(jié)婚，我就跟著去了。這里家家戶戶都養(yǎng)狗。原始森林中經(jīng)常有黑熊出沒。這里空氣清新，有泥土和綠葉的香氣。大姑對我很好，每天都變著法地做好吃的給我。最喜歡的事是帶著兩只大黃狗，爬過一個小上坡，坐在地上就可以俯瞰一道峽谷，夕陽照在我的臉上和大黃狗身上。大黃狗顯得更黃。當時喜歡的寂靜獨處預(yù)示了我的將來。閉上眼睛，用心體會，大地平沉，萬物寡言。大自然可以使人平靜。晚上我的另一個表姐帶我出去玩，我們在用破竹桿夾的柵欄中迂回穿過了一條小河，到了一戶電鋸聲粗礪的人家。進門之后，那個鋸木頭的男子也沒有和我們打招呼，也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做事。后來才知道他和他的老婆鬧離婚。他的老婆和我的小表姐關(guān)系很好，倆人一見面就嘻嘻哈哈地鬧起來，VCD機里放著伍佰的《突然的自我》。姐姐教給我打麻將，也想不起當時因為什么事情大家開懷大笑，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把肚子笑得發(fā)疼的事。可惜我真的想不起來，大概，童年就應(yīng)該是快樂的，沒有愛恨，沒有壓力，沒有憂愁，活得很樸素、很自然、很開心。

我輟學(xué)的事情瞞著所有人，這是我的主意，又是我爸爸的想法。理由很明顯，我們都是愛慕虛榮好面子的人，我們不能讓認識我們的人知道我沒有上大學(xué)并且得了精神分裂。爺爺開始喝中藥，有明顯效果。后來爺爺對我說：“那段時間真的絕望了，但后來好點了又有希望了?！蔽蚁嘈?，絕望的感覺都是一樣的，你和我。偶然，騎車出去溜達，發(fā)現(xiàn)了一個輔導(dǎo)班招聘輔導(dǎo)老師，我很順利地并且勝任了這份工作。那時心里恢復(fù)了一點自信。每天6點半完成輔導(dǎo)后我騎著車子穿行在會仙橋二路上，哼著歌。每次我心情好總是會唱曲婉婷的那首《我的歌聲里》：你存在，我深深的腦海里，我的夢里，我的心里，我的歌聲里。每天就是掃一遍地，舉著輔導(dǎo)班的牌子去接小學(xué)生，然后排排站，帶他們回到輔導(dǎo)屋內(nèi)，給他們批改作業(yè)，把不會的題目幫他們弄會。其實輔導(dǎo)班是沒有必要的存在，很多學(xué)生都在渾水摸魚，被家長逼來的。家長也是看別的孩子都上自己不上怕落下，其實大可不必，就小學(xué)生那點東西，當家長的就輔導(dǎo)了，而且還是1對1。

領(lǐng)到的兩個月的工資我全給爺爺匯過去了，爺爺時日不多了，他能花上我掙的錢，心里非常寬慰。爺爺對我的好，我這輩子都還不清。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年后爺爺搬回自己的家，我通過了一個軟件自學(xué)了認知療法。情緒一直有波動，但是在可控范圍。5月，爺爺做了一個決定，賣掉六間寬敞的房子和11畝地，我和爸爸不打算回去了?；厝チ嗽趺催^活？怎么面對別人的輿論？對于我來說家鄉(xiāng)是個永遠都回不去的地方，只能活在回憶里。我5月23日動身去接爺爺來和我爸爸生活。經(jīng)過22個小時，火車到達高通。我背著行囊往糖糖的大學(xué)走去：高通師范學(xué)院。她的大學(xué)在一個山頂上，我爬了半小時的山到達。之后精分中的妄想復(fù)發(fā)了，我感覺所有的人都在鄙視我，花花綠綠的少男少女都在議論我，嘲笑我，太痛苦了。我狂奔跑下山，汗水把我的衣服都濕透了。剛下火車沒有吃飯，我去一個煎餅果子攤上買了個果子蹲在馬路邊顫抖地吃完。遠處出現(xiàn)了你，你和一個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手拉手說：“我兼修日語，感覺好有趣，我還打算報英語六級。對了，今晚咱們導(dǎo)員生日送什么禮物好呢？……”看著你歡呼雀躍地說著，生活對你來說好幸福。我趕忙逃似的躲在煎餅果子車后面，嗚咽著吃掉剩下的。賣煎餅果子的叔叔關(guān)切道：“小伙子，怎么啦？”我簡單如實地說：“我來這只為了和這個姑娘見一面，但是我精神病犯了，現(xiàn)在難受得要死，我無法和她正常地交流。她是個正常的前途美好的大學(xué)生，我們早已經(jīng)不在一個世界里了?！笔迨鍥]有說話，又做了一個煎餅果子送到我手里說：“送給你，晚上吃?！?/p>

坐上從高通開往荊南的客車，我靠在玻璃窗上睡著了，醒來車已經(jīng)到站。我前往爺爺住的小賓館。推門進去，爺爺正在看電視，看到我眼神一亮。爺爺?shù)哪樖萘撕枚?，肝硬化?dǎo)致蛋白缺乏。我們?nèi)ワ埖暌隋伆?。由于坐長時間火車身體疲乏，我在衛(wèi)生間洗頭，用熱毛巾擦拭身體。賓館的被子很軟很舒服，因為長時間和爸爸住在出租屋里的原因。

出租屋也許只有六平米，能放一張床和一點雜物，做飯都得去院子里做。屋子里是黃泥墻面，不能碰，一碰就掉落灰塵。天花板上經(jīng)常跑老鼠，隔壁屋晚上做愛的呻吟聲都清晰可聞。被子從來沒有洗過，油膩發(fā)霉，屋子里雜亂得難以形容。認識了這個村子里的老人，他92歲了，根本無法交流。可是他的老伴和我相處很好，經(jīng)常去他們家門口曬太陽，聊天。我喜歡和老人聊天，和老人相處。因為我們都是孤獨的，存在于社會邊緣的。一次她的孫子媳婦帶著大包小包的營養(yǎng)品來看她，我和她聊天，對于怎樣給人一種信任和殷實可靠的感覺我表現(xiàn)得很在行。得知我是一個輔導(dǎo)老師，她想讓她的兒子接受我的輔導(dǎo)。輔導(dǎo)開始了，這個男孩上初二，叫什么名我忘了，挺懂事的一個孩子，我也并不比他大多少。每次輔導(dǎo)完后奶奶總是留我在她家吃飯，我總是推卻，但總是就范。在輔導(dǎo)的過程中我感到他是不聰明的。我不僅教授他知識，也傳授給他個人的觀點。學(xué)習(xí)好不一定是有用的，不要太牽強，該玩就玩，該學(xué)就學(xué)。讓我值得驕傲的事是一次考試他從20多名考到前幾名，我知道我真的用盡全力地教授他了。他的媽媽主動給我打電話，興奮地要請我吃飯。之后爸爸因為在棉紡廠受排擠換了份保安的工作，我不得不隨著他遷徙到離這有五十里外的鋁電廠附近的出租屋，我不得不放棄這份家教。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從東北把爺爺接來之后我開始服用抗精分的藥物，思維緩慢，嚴重嗜睡，根本輔導(dǎo)不了。我以換了地方為借口，但他媽媽看到了輔導(dǎo)效果，說自己可以開車接送我，我謝絕了。如果能輔導(dǎo)，很輕松，我是會同意的。

在舒服的賓館睡了一晚，第二天回到家收拾東西。汽車路過糖糖的家，心里突然一陣絞痛。房子已經(jīng)不是我們的了，我和爺爺盡早撤離。現(xiàn)在是5月27日，火車票是6月3日。我們坐車回到荊南的賓館，爺爺躺在床上一直說脹得難受。他的肚子腫得像個孕婦。我說住幾天院吧，你這么難受也不是辦法，死也不能死在這里，我們的家是D省了，是漂泊。爺爺住進醫(yī)院，我跑上跑下地辦入院手續(xù)。路過一個病房偶爾瞥見一個書包和一件黃色衣服，這是S的。后來我再次回來后發(fā)現(xiàn)S，果然是她。我上前打招呼，問她生什么病了？她說發(fā)燒，頭疼，淋巴結(jié)疼，我第一個聯(lián)想到的就是結(jié)核。突然一個男生走進來，把買的香蕉放在S的床頭。S對這個男生說：“這是我的同學(xué)?！蔽颐靼琢?，這是她的男朋友。其實這是S一年里的第三個男朋友。我走在醫(yī)院走廊里，輕輕地笑了。所謂愛情的執(zhí)著在時間面前如此不堪一擊。走出空氣彌漫消毒水氣味的醫(yī)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在一個賣熒光圈的地攤上停下，買了三個不同顏色的戴在手上，心中浮現(xiàn)出往日的情景。報考結(jié)束，偶然在學(xué)校門口碰到了糖糖，她說剛吃飽，去湖心島散散步，你去不去？一路上嬉鬧著到湖心島公園，我在第三棵樹下輕輕地抱住她，她沒有推開我。但我只抱了幾秒，就放開了。走著走著快到頭了，我說：“糖糖，我喜歡你?！蹦阏f：“嗯，我知道?！甭曇艉艿?，很不確定。但我已經(jīng)表達完自己的心聲，我是幸福的。走到賣熒光圈的地方，你低下頭來選了半天買了六個，三個戴在自己手上，三個你的小手握住我的手幫我戴上。我是幸福的，此刻。能夠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一個小時，不被打擾，這是二人世界，這是我心中的永恒。帶著回憶我坐在當年我們擁抱的樹下，撫摸著三個熒光圈，江水聲音很大，內(nèi)心卻很平靜。幸福的出現(xiàn)與消失都是如此迅疾。爺爺來到D省，小姑家在D省，小姑很想念爺爺，準備接爺爺去她那照顧，畢竟各個方面的條件都很好。爺爺只是短暫地在爸爸這里停留，去姑姑家住了。

我去過姑姑家，姑父是個地痞，又是一個水表廠的小頭頭，家境富余。我的姑姑有一個孩子，她叫娜娜。我是報考之后去的D省，首先到的是小姨家，小姨家在省城。我小姨家的表妹叫梓萱，今天十歲了，上三年級，一個標準的小蘿莉，乖巧，懂事。我剛到省會水土不服，每次去診所輸液，她都陪著我。我用自行車載著她去吃很貴的冰激凌，并讓她保證不告訴媽媽。她說，嗯，嗯，哥哥我知道了。有一次從夜市回來需要橫穿一條立交橋下的公路，差一點就被車撞死，她嚇得抱住我哇哇大哭。我說你不哭，哥哥就帶你去好玩的地方。我拿出手帕擦干她哭臟的小臉，真是精致的面容，長大一定是個大美女。可惜哥哥看不到了。離開省會需要去姥姥家，姥姥家在一個河邊。姥姥看見我就哭了，說看到就等于看到我媽媽了。一晚一個鄰居送來一小袋青桃，很小的那種，我在昏暗的燈光下洗干凈?？粗挥幸粋€D臺的電視大舅看得津津有味。姥姥說大舅現(xiàn)在不犯病了，就是懶。又有一天我的姥爺?shù)膵寢屵^生日。我有七個姥爺，七個姥姥們忙里忙外，不亦樂乎。中午開始吃飯，一頓豐盛，爺爺也是前所未有的興奮。一個人無論你在哪里，你都可以找到幸福，只要你知足。離開在V縣的姥爺家，我們又去了小姑家。娜娜上初二了，學(xué)習(xí)優(yōu)異，長得也標致了許多，一口一個哥叫得我很舒服。LX城真是個不錯的城市，也許是靠近上海。我經(jīng)常用電動車載著娜娜出去玩，路過大片的玉米地，很綠。有一次我們路過一個桃園，一個老爺爺免費送我們桃子吃，滿滿一車筐。那時候還沒有得結(jié)核，打籃球也很棒，妹妹在旁邊給我加油。晚上小姑和妹妹去燈光廣場跳廣場舞，我和爺爺坐在臺階上看，爺爺眼神是渾濁的。我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許是知道時日不多了，每個人都會難受的。

爺爺在小姑家住了一個月還是回到了爸爸這里。因為爺爺?shù)膯栴}，小姑和小姑父沒少吵架，我相信小姑是愛爺爺，心疼他的?？墒乾F(xiàn)實不能給她表現(xiàn)孝心的機會。我去車站接爺爺，爺爺在LX打了一個月的人血蛋白，肚子和正常人一樣了，氣色也好很多。我這段時間精分抑郁得最嚴重，天天想死，痛不欲生。爺爺看見我這樣也很著急，一天他說出去走走，我和他來到了一個農(nóng)村。穿過一片樹林，心情在自然中好一些。爺爺?shù)牟≡絹碓絿乐兀戎兴?。我問他中藥有多難喝，他說比毒藥還難喝。后來他真的喝了毒藥，一瓶翠綠的農(nóng)達。之前幾天他一直說難受，惡心腹脹。更可悲的是他自殺沒有成功，開始吐出一些白色的膿狀物，開始拉在床上一些糞便，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動了。第二天他用嘶啞的聲音說，嗓子里像是有刀在絞，胃里火燒火燎的。我知道貧乏的詞匯表達不出這種痛苦，但他是個堅強的人，他不斷忍受著。從那一天到他死再也沒有站起來過。他一直說冷，我給他買了電暖風(fēng)，放在他身邊。有一天我不經(jīng)意的一句我住在樓上真冷呀！爺爺說：“拿電暖風(fēng)去吧，這屋子還不算太冷，爺爺我沒事的?！毙呐K深處起了皺褶，皺褶里是濕潤的眼淚。你總是想方設(shè)法地滿足我。我小時候特別想要個玩具車，我就從中午飯錢里面省，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了，你給我買了那輛玩具車，并告訴我以后不要餓肚子了，如果爺爺能給你買的起的東西，盡量給你買。我當時并沒有想要更多的什么，只是想要一輛玩具車。就像你知道我想要一臺電腦，你什么都沒說就給我買下來了。我還教會了你怎么玩憤怒的小鳥，你比我厲害，你還說玩上癮了，那時的你好可愛。我還帶你去網(wǎng)吧，很多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你。你喜歡看五朵金花，閃閃紅星之類的，我找出來給你看。我們?nèi)プ喚G江漂流，看到對面朝鮮族婦女赤裸著身體在江邊洗澡，你給我講述他們的貧窮，一袋大米可以換一個女人。我把手伸入江水中，水微涼。其實你還可以在喝農(nóng)藥之前再活一兩年的，你選擇放棄。因為只有維持人血蛋白才能續(xù)命，一個月就要1萬多元。爺爺手中還剩5萬元。但是他堅持說，反正也治不好，早死晚死都是死，這錢我留給你，多點錢總是好的。爺爺說他睡不好覺，我把我吃的氯硝西泮給他吃，因為他肝不好，代謝不出去這些安眠藥，天天昏睡，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最后完全癱在床上了，天天給他換尿不濕。每次給他換，他瘦得沒有什么肉的雙腿都因為冷而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時間久了，他什么也吃不進去了，只能喝點水。在一個凌晨三點他走了，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走了。

爺爺走后我每天就是上網(wǎng)，看書，睡覺，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糖糖畢業(yè)了，當然和我同級的那些同學(xué)都畢業(yè)了。大家經(jīng)常在空間發(fā)一些招聘面試的必備知識之類的東西，大家似乎都很忙，忙得不亦樂乎。QQ群里高中同學(xué)經(jīng)常聊，在哪呢？干嘛呢？之類的話。我只是簡單地看著，因為我已經(jīng)兩年沒有更新動態(tài)了，這兩里我沒有主動找過任何人聊天。我像是死掉了一樣，早已經(jīng)在他們心中遺忘。

好久沒有看到糖糖的動態(tài)了，她平時是最能說的。在她的空間留言板上看到有人給她寫留言：糖糖，相信奇跡，積極配合治療。加油?。?！有人得了癌癥還活了十幾年呢。我對爸說，我要去看糖糖，爸爸說，錢夠嗎？我說：“你誤會了，我不相信奇跡，我只是想去看她?！?/p>

腫瘤科住院部經(jīng)常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我走到護土站，尋問了糖糖所在的病房?！癉JC，你消失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糖糖帶著驚訝的語氣。我沒有馬上回答，轉(zhuǎn)身關(guān)上房門，坐在她面前打量著她。她比過去更漂亮了，耳朵上有四五個耳洞，皮膚白皙，只是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她的手因為長期輸液手背上有一根血管被扎斷了，整個手背血管上的皮膚都是針疤。“我告訴你我消失的原因，但請你務(wù)必保密。我在大一那年輟學(xué)，得了精神分裂不能工作。經(jīng)濟上只能靠爸爸。爸爸的身體也不好，我們還有十幾萬，花光剩下的錢我們就去另一個世界。”糖糖沒有說話?！澳悄銥槭裁匆獊砜次遥俊币活D寂靜之后糖糖問我。“我其實天天都想看到你，但是我們的世界不一樣。死亡讓我們的共同點更加共同，所以此刻我敢來看你?！碧翘钦f：“是呀，在死亡面前，什么理想抱負終究是一場塵埃。”人往往在結(jié)束的時候才能深刻地領(lǐng)悟這一點，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這是消極的，所以他們看不透，活得汲汲營營。

我可以陪你死。你曾經(jīng)為我哭，我現(xiàn)在可以陪你死。你眼淚落下說：“不用，我一直不相信會有長久的愛，因為你，我信了。你好好地話下去，哪怕比我多活一天，也替我看看世界的微妙變化，體驗生活。因為你愛我，所以我會因為你的愛得到延續(xù)?！蔽页聊卣f：“好?！碧翘寝k理了出院手續(xù)。出院后大量地服用杜冷丁扼制疼痛，我們一起去爬山，去我們曾經(jīng)的每一個地方。去了一趟D省的海邊，那是她的姥爺?shù)募?，糖糖對別人介紹說我是她的男朋友，家里是開工廠的，可以給她很好的物質(zhì)生活。老人們安慰地笑了。一天早上我出去買早點，回來時糖糖遞給我一張精致的紙，上面寫滿了英文完型與改錯。仿佛回到了當年。糖糖的字跡依然流暢優(yōu)美。糖糖說：“我其實早就知道你的心理不正常了，活得很痛苦，但是我這么做，只是想讓你好受一點?！蔽乙贿吜鳒I一邊做，淚水把英語小紙泡著一寫就破。糖糖問我怎么自殺的痛苦最小，聲音淡定。我回答：“上吊?！敝劣跒槭裁次也幌虢忉尯芏?。我們背著繩子和板凳來到當年高中的后山。山色青翠，一派生機勃勃，我們走進叢林……

我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睜開雙眼，原來所謂的兩情相悅同生共死只是一場夢。糖糖的留言板上除了同學(xué)的畢業(yè)留言以外什么都沒有。一切都是假象。我只能繼續(xù)窩在這個地方，繼續(xù)孤獨。

爺爺走后，世界只剩下我和我爸爸了。一天我在網(wǎng)上碰到了一個F省的姐姐是個小學(xué)語文教師，她說：“你來這里吧，我照顧你?！蔽彝裱灾x絕了。我知道我不可被理解，沒有人能夠給我想要的東西，包括糖糖。我們都是在不斷地得到中失去，在短暫的溫馨中感受慰藉。我們都是主觀的，都在忙著闡述自己，忽略別人。我始終是孤獨的，你們也是。只是你們感覺不到罷了，但感覺不到并不代表沒有。

有一天，我在我住的村子里面見到了糖糖，我知道我的精神分裂出現(xiàn)幻視了。如果能治好，我寧可不治。糖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一起看日落，一起在林間采蘑菇。我去市里最大的書店買了幾百本書，每天看書，然后寫點日記。唯有寫作能安慰我。

有一天在安妮寶貝的書里看到一段話：

有些事情是可以遺忘的，

有些事情是可以紀念的，

有些事情能夠心甘情愿，

有些事情一直無能為力。

我愛你。

這是我的劫難。

我相信我愛你。

依然，始終，永遠。

（全文完）

2014年5月12日

送給自己，一個紀念

（本文為故友郁塵創(chuàng)作，此簡書號作者稍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