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或泡泡制造機

抖音,或泡泡制造機


Mylonous/文


多年以后,曾在幸福大道996號工作的三十而已的小T,作為一家IT業(yè)上市公司的程序猿,站在公司大樓的頂層,望著樓下如同螻蟻卻行色匆匆的行人與狀若積木而行動迅速的大小汽車,一股不可化解的悲愁涌上心頭。剛剛經(jīng)歷了被離職的頭腦風暴,他需要高層的冷峻的風給他冷靜一下,連帶著思考一個哈姆雷特式的問題:跳還是不跳?這時,他突然想起少年時的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有一個夢想。幼稚如他,盤算得簡單而美好:好好放羊,做好一個牧羊人,然后娶媳婦,生娃;娃長大了再放羊……。在藍天碧草之間,領著一群純真無瑕的羊,東游西逛,與世無爭,如是而已。


許多人,如同小T一樣,在小時候都曾有個許多類似的夢想。長大之后,都將在心中和口頭千遍萬遍地嘲笑這種夢想。現(xiàn)代社會的人們,追求的房子車子票子,是以金錢的多少來衡量成功,是不斷地追求數(shù)量的擴大和質(zhì)量的提升。小T現(xiàn)在才知道,這個“放羊——生娃——放羊”的夢其實無比的美好,因為這樣一種平靜、安定、代代相續(xù)的生活,已經(jīng)成為前現(xiàn)代的標志,一去不再復返。對于今天的普通人而言,想放羊而不可得也,這個夢想,實際上只是一個泡影,真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但是,人活著,即使是卑微地活著,總是需要來點幻想的。被996壓迫到連“我無法呼吸“都無法喊出來的人們,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精氣神來生產(chǎn)夢想。于是,充滿仁愛的資本帝,派出了他的偉大兒子,以道成數(shù)碼物(objet technique)的方式,給人間帶來了福音。福音隨著技術的變遷,也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親民、越來越接地氣,這個福音,以前叫電視機,后來是電腦,如今變成了手機,手機變成了人最切近、最私己的物,并且海德格爾所說的”在手“狀態(tài)(zuhandheit),人們一旦手機離手,就如喪考妣、六神無主,茫茫然如喪家之犬。在手機這個神奇的小型四方體中,能夠安裝種種神奇的APP,這些APP既象赫爾墨斯,將人與數(shù)碼神界溝通起來,又如同彌塞亞一般,帶給人們最后的救贖,把社畜們從無邊的苦海之中打撈出來,直接置入到無邊的快樂王國。抖音就是這樣的一個APP,他的蠻生兄和他長得一樣,卻有個無比洋氣的名字,叫Tiktok。

在兒童眼中,泡泡機是一個神奇的機器。有著各種各樣的顏色,可以幻化成小豬、小熊、多啦A夢等卡通人物,人畜無害,只要按一下按紐,就有無窮無盡、大小均一、五顏六色的泡泡從其口中吐出,同時伴隨著音樂。這些泡泡在陽光下飛舞、跳動,最終隨風而去。有發(fā)事的小孩,追上去用雙手一拍,泡泡就化為無形,而更多的泡泡,則不知去向,歸入無何有之鄉(xiāng)。與之類似,只要打開抖音,就會陸續(xù)出現(xiàn)許多的短視頻,每段視頻的時長都不會太長,內(nèi)容無限豐富、無限精彩,帶來無限歡樂,也制造了許多神曲、許多網(wǎng)紅。人們將手機粘在手上,緊盯著屏幕,隨時根據(jù)視頻的變化,而作出一驚一乍、或悲或喜的表情,保持著良好的人機互動之效。每一個視頻,既是一種真實,又是一種幻相,既是一種現(xiàn)實的寫真,一種夢想的浮現(xiàn),刺激著人們的神經(jīng),滿足著人們的欲望。


如同泡泡機源源不斷地生產(chǎn)泡泡,抖音也源源不斷地制造幻相,不斷地制造笑點、淚點、嘈點、興奮點,制造精曲、神曲、進行曲,制造各種網(wǎng)紅、網(wǎng)黃、網(wǎng)黑,描述人間的各種美態(tài)、丑態(tài)、常態(tài)、病態(tài)、變態(tài),傳遞正能量、負能量……但它唯一缺乏的,就是真相。只要手機不停,APP不關,它就源源不斷地提供一個接一個的視頻,不斷地生產(chǎn)、生產(chǎn)、再生產(chǎn),這正是超產(chǎn)社會的生動寫照;而觀看者似乎只是一個缸中之腦,只是一個信息接受器,只是一個打賞和點贊的機器人。和所有的手機APP一樣,抖音從來不會提醒人們:少刷刷抖音,多摸摸老婆的手;少看手機,多看花紅柳紅的世界;在人們所沉迷的網(wǎng)絡世界之外,還有一個真實的世界。抖音忠實地恪守著自己的位置,如同一個忠實的牧羊犬:它從不主動戳破一個泡泡,而總是不斷地生產(chǎn)新的泡泡。

人總歸是需要泡泡的,如果一個不夠,就來一打。人總歸是需要娛樂的,總歸是需要夢想的,總歸是想要被刺激的,如果一個刺激不夠多,就來一堆,總有一款適合你。正如學者張生老師所言,我們生活在一個超產(chǎn)社會之中,人們不得不憂郁和狂燥之間游走,何以解憂,唯有抖音,何以去燥,唯有短視頻。抖音如同受到天命感召的使徒,忙碌地奔走著,消磨人們在996之年僅剩的垃圾時間,撫慰著普羅大眾們壓抑而苦悶的心靈,以是觀之,功莫大焉。

但是,泡泡總歸是要破滅的,最終人不將面對一地的肥皂水。夢總是會醒的,幻相總是會破滅的,在看過、聽過、讀過無數(shù)遍“我有一個夢想“之后,在哭著笑著看過無數(shù)個泡泡般的短視頻之后,最終人們發(fā)現(xiàn),所謂的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人的無數(shù)美好說法,最終都是一些泡泡。

我們曾以為,人是理性的動物。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們告訴我們,人是非理性的。

我們曾以為,人是聰明的,斯蒂格勒老師告訴我們,人是愚蠢的。

我們曾以為,人是獨立自主的,是一種autonomos的存在,即自行規(guī)定自身的自治的理性的存在者(根據(jù)康德的說法)。然而,??碌热烁嬖V我們,不是我規(guī)定了我,而是社會、國家、資本主義制度規(guī)定了我。

我們曾以為,人是平等的,至少在理論上、法律上是平等的。但是,殘酷的現(xiàn)實告訴我們,人生而不平等,被規(guī)定為平等的制度,也往往被有特權和有財富的人所利用。

我們曾以為,每個有都有同等的機會致富,先富帶到后富,最終達到共同富裕。先富者說,先定個小目標,比如說掙它一個億。這時才發(fā)現(xiàn),普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天花板,卻是某些先富者的財富征途的出發(fā)點。

昔日有歌云:“長大后,我卻成了你“。殊不知,子承父業(yè),代代相傳,這是前現(xiàn)代的農(nóng)業(yè)、牧業(yè)、手工業(yè)才可能出現(xiàn)的美好故事,到了數(shù)碼化的今天,人人都朝不保夕,同一個人都無法保證自己一生只愛一行,如何可能希望子女重操父業(yè)?前賢所云:放羊——生娃——放羊,實際上已經(jīng)成為好多人可想不可即的夢想。在內(nèi)地開一個農(nóng)場或者牧場,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生活,實際上已經(jīng)成了IT界許多理工男共同的向往,與日常工作中時常提及的談資,背后反映的正是高度內(nèi)卷化的內(nèi)地北上廣深的一眾白領,對于工資高企、生活質(zhì)量低迷的反感,對于另一種生活的向往。在被生活打臉之后,在屢屢被現(xiàn)實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之后,才知道長大后,“我成不了你”。“我”再也成不了放羊娃,而是成為資本牧羊人所放羊的社畜。

釋氏去:一切有為法,如夢幻光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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