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0444

原文：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61）

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諫大夫蜀郡王褒使持節(jié)而求之。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為《圣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于行，及至駕嚙膝，驂乘旦，王良執(zhí)靶，韓哀附輿，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绤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凄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內(nèi)也。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于求賢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寧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于行，及至駕嚙膝，驂乘旦，王良執(zhí)靶，韓哀附輿，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绤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凄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內(nèi)也。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于求賢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寧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陰?！兑住吩唬骸w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圣，俊艾將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鐘，逢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yè)，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是以圣王不遍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太平之責塞，優(yōu)游之望得，休征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眇然絕俗離世哉！”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愿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游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初，趙廣漢死后，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jīng)術儒雅文之。

解讀：

漢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

春季，正月，漢宣帝第一次前往甘泉宮，在那里舉行了祭天儀式。三月，他又來到河東郡，恭敬地祭祀了土地神。宣帝十分推崇武帝時期的制度規(guī)范，嚴格遵守各項祭祀禮儀，還根據(jù)方士的建議增設了多處供奉神靈的祠廟。當他聽說益州一帶有金馬、碧雞兩種神靈，可以通過祭祀儀式請到京城，就特意派遣諫大夫、蜀郡人王褒帶著符節(jié)前去迎請。

其實在此之前，漢宣帝就因為賞識王褒的才華而專門召見了他，讓他創(chuàng)作了《圣主得賢臣頌》這篇文章。文中寫道：“賢能的人才是治理國家的重要工具。任用賢能之士，處理政務就能事半功倍。這就像工匠使用工具：用鈍刀干活，整天勞累也做不出多少成果；但如果有了精工鑄造的利劍，再請來以目力精準著稱的離婁校正墨線，讓被尊為工匠祖師魯班按標準制作，那么即便建造五層高臺、百丈宮室，也能井然有序。這就是工具與工匠完美配合的結果。

“再拿駕馭車馬來比喻。平庸的人驅(qū)使劣馬，就算嘴唇磨破、馬鞭抽斷，車輛也難以前進；若是換上良駒，由善于駕車的王良執(zhí)掌韁繩，精通造車技術的韓哀從旁協(xié)助，就能輕松行遍天下，萬里路途仿佛轉(zhuǎn)瞬即至。這就是人馬相得益彰的妙處。就像夏天穿著細葛布衣不覺酷熱，冬天披著貂皮裘袍不畏嚴寒一樣，有了合適的裝備，應對自然從容。賢能的臣子，正是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重要依托。

“古時候，周公為了接待賢士，一頓飯中間多次放下碗筷起身迎客，最終開創(chuàng)了政通人和的盛世；齊桓公設立庭燎之禮廣納人才，從而成就了匡正天下、會盟諸侯的功業(yè)。這說明，君主只要用心尋訪賢才，在得到合適人才后，治理國家就會輕松很多。

“從臣子這方面來說，在沒有遇到明君的時候，往往獻計策不被采納，表忠心也得不到信任。想要入仕施展抱負卻沒有機會，即便被貶斥也不是自己的過錯。所以商湯時伊尹曾經(jīng)在廚房做廚師，西周時姜太公當過屠夫，春秋時百里奚自賣為奴，寧戚喂牛時擊節(jié)而歌，都是因為沒有遇到賞識他們的君主。一旦遇到明君，他們的謀劃符合君主心意，建議立即被聽從，這樣就能盡忠職守，施展才華，最終獲得封賞，光耀門楣。

“所以說，一定要先有圣明的君主，才會有賢能的臣子。就像虎嘯而生風，龍騰則起云，蟋蟀要到秋天才鳴叫，蜉蝣總是在陰濕處生長?！兑捉?jīng)》上說：‘飛龍高翔在天，有利于出現(xiàn)大人物?！对娊?jīng)》里說：‘愿上天多降人才，生在這個王國?！梢?，只有天下太平、君主賢明，優(yōu)秀人才自然會聚集而來。

“因此，圣明的君主需要賢臣來輔佐建立功業(yè)，杰出的人才也要等待明君來展現(xiàn)自己的才能。君臣雙方心意相通，愉快合作，這種千載難逢的相知，就像鴻毛遇到順風，又像大魚游入深水，自在而順暢。達到這種境界，還有什么禁令不能推行，什么教化不能實現(xiàn)？到那時，君主不需要到處察看就能明了情況，不用費力打聽就能通曉事理，自然能夠?qū)崿F(xiàn)太平盛世，安享長壽，又何必像彭祖那樣練習呼吸吐納，或者像王僑、赤松子那樣追求成仙得道呢？”

王褒的這篇文章，正是針對漢宣帝當時喜好神仙方術的情況而寫的。與此同時，京兆尹張敞也上書勸諫說：“希望皇上能適當減少車馬游獵的喜好，遠離方士那些不切實際的言論，多用心于治國之道，這樣太平盛世才可能實現(xiàn)?！睗h宣帝采納了這些建議，將尚方待詔職位上的所有方士都罷免了。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能臣趙廣漢離任后，擔任京兆尹的官員都不太稱職，只有張敞能夠繼承他的政績。雖然張敞在謀略和掌握情報方面不如趙廣漢，但他很注重用儒家經(jīng)典和禮儀教化來輔佐政事，形成了獨特的施政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