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考僅剩短短十天出頭。學生們大多神色茫然,摸不清深淺,看不見底;而那些久經考場的老師們,卻格外沉穩(wěn),默默做著自己分內的事,仿佛這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初夏。
辦公室內一同共事的,大都是承擔好幾輪高考的老師們。算來正好十五人。四位男士,十一位女士。眾人之中,僅有一位老師參加工作才三年,眉眼間還帶著未經風霜的明凈;其余大多已是四十開外,更有好幾位年逾五十、鬢角染霜的老教師,教了一輩子書,手里還握著粉筆的余溫,腳步卻已悄悄轉向了教輔的崗位——像黃昏時分緩緩收攏的夕光,平和,安靜,帶著一種不言不語的成全。
高考腳步的臨近,年富力強的老師被抽調去參與高考監(jiān)考,一邊在線上學習考試規(guī)則、完成答題,一邊還要趕赴線下培訓,來來去去,忙得不可開交。而我呢,除了每天照常上課,竟像個多余人,靜靜坐在時間的邊角,仿佛被這場盛大的告別輕輕地推到了一旁。
同一間辦公室里相處了一年的同事們,難得偷來半日清閑。小閆老師忽然開口,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畢業(yè)那天,咱們一起吃頓散伙飯吧?!痹捯袈湎拢諝饫锼坪醺∑鹨粚颖”〉你皭?。畢竟共事一年,大家都和和氣氣,彼此照應,便紛紛應和。
熱心的閆老師于是張羅起來,帶著笑意半開玩笑地說:“既然都愿意聚,那就出人、出錢,飯錢AA。至于水果啊、零食什么的,咱們把辦公室攢的那些舊試卷、廢書賣了,大約也夠了。”她說著,窗外正好吹進來一陣溫軟的風,把桌上剛批完的試卷掀起一角,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經她這么一說,大家紛紛起身,翻箱倒柜,將平日里積攢的學生廢試卷、舊冊子、不用的復習資料,一件件搬了出來。那些紙頁上還留著筆跡的余溫、思考的痕跡,此刻卻像秋天最后的葉子,被輕輕摘下。不一會兒,它們便聚攏在一起,滿滿當當裝了兩大編織袋、六七個大紙箱,還有零散的幾摞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歲月殘丘。
富有生活經驗的女老師提議,不如自己拉到廢品收購站去賣,雖說多費些力氣,卻能讓這份微薄的收成更飽滿些——不必讓走街串巷的收紙人從中分去一層。眾人點頭稱是。
至于拉去變賣的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的頭上。女士們拾掇東西,個個是一把好手,分類、折疊、碼放,行云流水;可若要向外變賣這些笨重的紙品,她們便力有不逮了。
放學后,小何老師特意找來了體育班的幾位小伙子。他們身強力壯,一箱箱、一袋袋地輕輕托舉,穩(wěn)穩(wěn)當當,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廢紙,而是一段輕輕告別的時光。紙品被一一轉移到我的車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一冊一頁。余下的那些,只好等明后天再抽時間運去賣了。
載著滿滿一車廢紙,我?guī)闲¢Z老師和小何老師,驅車駛向閆老師家附近的收購站——她住在晉琦花園,那一帶收紙的價格相對高些,老板也好說話。果然,經閆老師一番協(xié)商,老板竟比平日多給了五分錢一斤。一番過秤、算賬,竟也賣得近百元。小閆笑著說,剩下的那些廢紙,足夠再賣出這樣的好價錢了。
我們帶著一份小小的收獲的喜悅,披著薄薄的夕陽,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煙火氣彌漫的家里,去吃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