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小禾相識于一場八月份的太陽雨。
那天的雨下得突然,雨水像是被風帶來的一般,風一吹雨就落下來,風一停雨也就停住,像是在調(diào)整呼吸,又像是風和雨互相在耍小脾氣,非要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地表達。
由于出門太著急沒有帶傘,我站在圖書館樓下等雨停。八月的太陽雨想來是下不成的。
等到雨水一呼一吸落了五次,太陽的朦朧金光灑在遠處的一棵香樟樹上,隨著風樹枝搖晃,盯著看會覺得晃眼睛。
圖書館大門口有一段樓梯,隔著這么一段距離,我看到一個女生打著傘從圖書館樓前經(jīng)過。
一把碧藍色的小傘,傘下的女孩子戴著眼鏡,穿著一條淺綠色的長裙,手里抱著很多書。
她的傘突然開始搖晃,她原來是想換只手拿傘,大約是抱著書的那只手太累了。
就在她交換的時候,她的書全掉在地上了。
雖然八月份的太陽雨不到傾盆的程度,但雨水來得兇猛,地面還是有不少積水,書掉到地上絕對會打濕弄臟。
她卻沒有立馬彎腰撿,而是先嘆了口氣,然后才慢慢蹲下?lián)?,撿書的動作也慢吞吞的?/p>
我好害怕書被打濕或者弄臟,于是趕緊跑下樓梯,想要幫她把書撿起來。
我剛一動腳,一陣風起,雨也猛地落下,我迅速跑下樓梯,走到女孩子跟前蹲下幫他撿書。
她沒有抬頭看我,手上的動作仍然不緊不慢,好像這些書就算全部都被雨水浸泡也無關(guān)緊要。
懷著疑惑和不解的心情,我朝著女孩子的雙眼看去,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眼里有淚水。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沒有開口,只是把傘往我頭上挪了一下,和她一起,我們把書撿完,不可避免的,有三本書和一個筆記本沾了許多渾濁的雨水。
風平息了,雨也暫停了一下,突然變得有些安靜。
“抱歉,麻煩你了,謝謝你。”
她終于開口說話,聲音還帶著哭腔。
“沒關(guān)系,要不我?guī)湍惚О??!?/p>
我手里還拿著她的幾本書,我想她一只手打傘一只手抱著一摞書會有些累,我?guī)退е鴷鴳?yīng)該能少些辛苦。
“好啊。”她應(yīng)道,“抱歉啊,因為幫我撿書你才會淋雨?!?/p>
她把傘舉在我們之間,雨好像要停了。
“沒事,這點雨沒關(guān)系,而且天熱很快干了?!?/p>
我抱著書,我們并肩走,她說要回宿舍樓,說來我們兩同路。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甚至不知道你的眼淚是出于幸福還是憂傷,但我還是想要祝你心情愉快。”
走到圖書館左側(cè)的那片小樹林,我沒忍住說了這樣一句話,一講完就后悔了,覺得自己有些冒犯。
雨快停了,樹林里的石板小徑上有一層水,像綠色的鏡子一樣。
一滴雨水滴在傘上,應(yīng)該是很大一滴水,頭頂傳來“啪”的一聲,很清晰。
“是悲傷的眼淚啦。但不是什么要緊事。謝謝你,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愉快很多了,因為有人幫我撿書還幫我拿呢,我很幸運?!?/p>
我轉(zhuǎn)頭看她,她臉上帶著笑容,如果不是睫毛上還沾著雨水,完全看不出來剛剛哭過。
“那就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配合著她的步伐,和她一起走出了小樹林,走到人行道上。
走了一段路,雨已經(jīng)停了,但我們還是撐著傘沒有收,也一起走在傘下。
走到即將與她分岔的路口,我又突發(fā)奇想,拿著她的一本書,問她:“這本書能借給我看嗎?封面很吸引我?!?/p>
她看了一眼那本書,頓了一下說:“可以是可以,只是這本書上有好多亂七八糟的勾畫和隨想,剛剛掉地上也沾了很多臟水,怕是閱讀體驗會不太好。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先拿去吧,我正好看的差不多了,就剩開頭的序言還沒看了。你先看吧等你看完我再看序言再整理?!?/p>
“我看書也喜歡最后看序言?!睋屩卮鹨话?,我趕緊說,“那先謝謝你了,我看完就還給你?!?/p>
“那好巧哦。”
她說完突然停下腳步,問我?guī)ЧP沒有。
還好,還好我出門習慣帶支筆。我遞給他,她翻開那本書,在扉頁寫了一串數(shù)字。
“方便還書的時候聯(lián)系。最好是發(fā)短信,我不愛接電話。”
她寫完把筆遞給我朝我笑了笑,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長了一顆很漂亮的小虎牙。
“好?!?/p>
我回答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傘收起來了,朝我伸手說:“雨也停了,我現(xiàn)在兩只手很方便,不麻煩你再幫我抱了。我自己來吧?!?/p>
書從我的手上到她手上,她和我道謝然后道別。
我拿著書跑到不遠處的一座小亭子里,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一串數(shù)字,末尾有三個漢字。
王小禾。
我用袖子擦書脊和書本背面沾上的渾濁雨水,沒擦干凈。
王小禾就這樣走進我的生活,如一場急沖沖的太陽雨,帶著朦朧的太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