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要是真正地晴正了,埋怨聲又接二連三響起,大小下個雨,歇歇胳膊腿。嘴真是兩張皮,一陣子這樣說,一陣子那樣說,不論哪陣子都好像對,又都好像不對。心情就這樣起起伏伏的,冷冷熱熱的,急急緩緩的。
小北風(fēng)一吹,下小刀子的日子就一步步臨近。尤其是早上,出窩棚干活前那一小會,風(fēng)真的割臉,一刀一刀地割,割了還割,直到你下到河堂子里干上一氣,干到熱氣往外哈,裊裊吐白煙的時候,那小刀子就變軟了。那感覺真好,就跟剃頭匠拿剃刀在潷刀布上潷刀樣,啪啪啪,噗噗噗。
要是遇上連陰天,大家心情也好也壞。好的是能歇歇胳膊腿,喘氣勻乎些,不好一面是憋屈,哪也去不了。要是夜里睡著了,窩棚又不嚴實,雨雪就會見縫插針逗你玩,嘻嘻哈哈地戲耍你撩你,在你衣被上,在你眉毛上,在你鞋殼郎落上一層白。不過這不要緊,天明醒過來抖掉、磕掉不誤事。怕就怕睡實了下雨。下大雨倒不怕,呼呼啦啦陣勢大,一下子能把你澆醒,然后你就可以把窩棚捯飭捯飭,這里抻抻,哪里扥扥,這里扯扯,那里拽拽,要不就弄個臉盆瓦罐水筲啥的接水,滿了就豁掉。怕就怕下小雨,在不知不覺中它就把活干完了。見過八十歲老頭尿尿吧,就那,淅淅瀝瀝的,有搭無搭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一脬尿能尿半天,有時滴滴啦啦腳面上都是,鞋殼郎都是,順風(fēng)一千里,頂風(fēng)尿濕鞋那種。就這樣滴滴答答一夜,不知也不覺,但一摸哪都濕漉漉,干地方少。這就叫零刀子割肉不疼。
水車購來了,光安裝就花半天功夫。幾個人上車一試成了。
水車這玩意說來也怪有意思。說白了它就是個把水從低處搲向高處的裝置。水車又可分多種,有手搖、足踏、牛拉以及風(fēng)力和水力等形式。手搖、牛拉、風(fēng)力和水力在這里不實用也沒條件去用,咱就掐搬不說,單說腳踏這種。
腳踏水車也叫龍骨水車。因它有一長溜像龍一樣一樣的水槽,有頭也有尾。水槽中,有一長串木制長方形木質(zhì)葉片,以脊椎狀木榫連接,因似龍骨,故名。腳踏水車要配以腳手架,腳手架安裝有木齒輪,也叫車拐子。車拐子一頭安在大圓木上,一頭揳個比人腳大點的踏板。根據(jù)水車的大小長短來設(shè)定人數(shù),兩人、三人、四人、六人、八人的都有。
有三十二只車拐子的是最大的水車,要有八個壯勞力踩踏才行。車拐子安裝有講究,呈耙齒狀,排列的角度都有精當?shù)脑O(shè)計,為的是讓所有人的力量均勻地作用在車軸上。人面朝出水口,屁股對著河溝,扶立架上,用腳不斷踩踏水車龍頭上的車拐子,車頭轉(zhuǎn)輪滾動,中間木齒輪牽動龍骨,節(jié)節(jié)葉片將水壓入水槽并帶上車頭流出。
若從排頭看去,八條漢子的身姿便挨個矮下去,又挨個高上來,呈現(xiàn)出一波一波的流動感。起先的節(jié)奏很舒緩,戽板上端的水頭也是娓娓而談的風(fēng)格,慢條斯理地注入渠道。忽有人帶頭喊一聲號子,其余的人一齊呼應(yīng)。戽板在槽筒里的抽動聲變得宏大起來,仿佛一隊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行色匆匆地趕赴前線。號子越來越急,是小快板的節(jié)奏。戽板上的水頭高高躍起,映著明晃晃的太陽,飛珠濺玉一般燦爛。
腳踏水車多用于較平坦的地塊,安裝拆卸比較的麻煩,不像手搖水車較小較輕,拆裝簡便。但腳踏水車吞吐量更大,工作效率更高,因此它的使用范圍更廣。因此它可成為水車中的龍頭老大。
踩水車是一件繁重而艱辛的體力勞動。水車上的人手扶車杠,光著腳板,像平地走路似的踏著車拐,嘴里喘著粗氣,背上汗水滾落,腰肢不斷扭動,雙腳一左一右,上下銜接,踏踏有聲。這真是日行千里,原地不動;這真是磨斷軸心,車斷腳筋。所有踩水車者動作必須統(tǒng)一,步調(diào)一致,齊心協(xié)力,才能把水提上來。要是活緊,就要不停地踩,一輪下來,個個精疲力竭,人人腳底出泡。
因此,車水不僅是一種體力活,而且也是一種技巧活。遠看來都是趴在龍頭橫杠上面踩水,實際上不那樣。只有那些初次踩水的生坯子貨,才會死死地抱住橫杠趴在那,生怕一腳踩空了會摔下去。踏過水的,老到了,只是雙手輕輕撫著橫杠,有如琴師撫著琴臺,騎手挽著韁繩,很隨心所欲的。雙腳交替踩在車拐子上,是溫情脈脈的撫摸,只把身體重量的勢能傳遞過去。生坯子初登上車棚,手忙腳亂,老是跟不上節(jié)奏,一不小心便會從車棚上掉下來,摔了個渾身泥水,而且腿腳還磕出許多處淤青,甚至流血。這樣的見慣不怪,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熟能生巧嗎。功夫到家了,輕車熟路的,步伐就會自如,邊踩車邊聊天,還可以騰出手來,或喝水或扇風(fēng),手忙而腳不亂,一副悠閑輕松的樣子。有些熟手者還可穿上木屐踩車,以保護腳底,防止生水泡。此時木屐聲和車水聲和諧鳴響,仿佛演奏一曲曲歡快而動人的音樂,給緊張的勞動平添了幾分愉悅。
早先踏水車的,都是一色葫蘆的精壯漢子,一排溜四五個、五六個、七八個齊排排地趴在水車上頭的橫杠上,逆光望去,那脊梁都是一般的骨骼崢嶸,在陽光下炫耀著雕塑般的質(zhì)感。后來,依據(jù)需要,就男女混雜了。早先說男女混雜不吉利,水上不來,經(jīng)過事實驗證以后,不是那樣的,水照樣能能乖乖地車上來。
車水,少不了要打號子,號子的唱法也有講究。號子有葷有素,有長有短,唱法不同,心情就不同。不論哪種唱法,昂揚亢奮也好,低婉深沉也罷,都是一個目的,調(diào)節(jié)勞動情緒,減除疲勞,把大家的激情激發(fā)出來,勁往一處使,汗往一處流,把活干好弄漂亮。用水車車水,是北護城河主要的敘事文本和思維模式,留給我孫萬齡的是連綿不斷的記憶。

十二歲那年,老家小集鎮(zhèn)給直溝清淤,清淤后掏龍溝,掏龍溝的時候,壩子趴塌了,一個人包餃子樣包里邊了。清淤不可能一條大溝一下子都清完,一骨碌一骨碌的清,一截一截的清,一段一段的清。打壩子兩頭堵水是必做的功課,而且是很重要的功課。打壩子這北方叫土牛埽,俺渦河西淝河一帶不叫土牛埽,叫地牤牛,只是名稱叫法不一樣,用料、做法、功能一樣一樣。老家的地牤牛有兩種,一種會飛的,一種不會飛的。會飛的我們呢就叫它地牤牛,不會飛的地牤牛就是土壩子,攔水的。會飛的地牤牛是鵪鶉的一種,它雖然個頭不大,但是在發(fā)聲功能上卻是天賦異稟,地牤牛經(jīng)常對著地上的小洞穴鳴叫,聲音特別大,加上洞穴的回聲,聽起來就像老牛哞叫的聲音,所以得了個名字叫地牤牛。而它之所以對著地上的洞穴鳴叫,目的是將洞穴中的蟲子恐嚇出來,然后它就能將其捉住吃掉了,到了繁殖期求偶的時候,也是發(fā)出這種響亮的叫聲。叫聲四五里外都能聽到。地牤牛特別的強健,小地牤牛也一樣的強健,剛出殼的小鳥就會飛就會跑,飛得老高,跑得飛快,很難追上。
小時候跟大人在地里干活,經(jīng)常能聽到地牤牛叫:哞——哞——哞的。每當聽到哞——的叫聲,人們就會不由自主地向叫聲跑去,想先睹為快,想搶個頭條??墒嵌悸淇樟?。人們喜歡地牤牛還因為說是地牤牛一叫喚,天就離下雨不遠了。伏天的雨特別受莊稼人的歡迎,既解莊稼的渴也消農(nóng)人的署,一聽到地牤牛叫心理上就好像孕育了一種期盼,盼老天下一場雨,不過往往落空。這地牤牛叫的聲音厚重有力,把我們少年時光勾走一大半,回想起來,耳邊滿滿都是那種叫聲,很粘人的。
有一回給羊們割草,捉到過一窩鳥蛋,拿回家后,放在母雞的窩里孵化,真的孵化出來三只幼鳥。沒想到,剛一出殼,這三只小鳥就跑得飛快,眨眼跑沒影了,就跟沒發(fā)生樣,弄得我成了愣狗,在雞窩邊站了小半天。我就想這是不是做夢。拿人一比,咱人還真沒啥了不起,人生下來不會跑也不會飛,只管嗚哇嗚哇哭,哭了還哭。前前后后大人拉扯照顧到六七歲才湊湊乎乎生活。地牤牛腿比一般鵪鶉腿細長,打仗的時候,我孫萬齡跑得就不慢,我懷疑我可能是地牤牛托生的,不然有幾次吃了敗仗,眼看著追兵就要追上,結(jié)果,結(jié)果就成了地牤牛沒影兒了。很多年沒有回過老家了,也不知這種鳥有沒有了。有時它在我夢里叫夢里飛,也飛得老高老高,也叫得響亮悠遠。你看看,我這人就容易犯賤,剛剛還在說打壩子地牤牛,一不小心走了嘴就回到童年。
清淤之前,北護城河兩岸很少有人走動,即使有人活動那也是非走動不可。行人道豁豁牙牙又坑坑洼洼,這還不算,小道被一些刺棵棵亂蓬草封鎖。最討厭的是鬼圪針,碰著了,弄得你渾身上下都是,摘也不好摘掉,打也不容易打掉,你上哪它也上哪,你走你跑,它也跟著你走跑,寸步不離,死死粘著你,親得跟八年沒分家樣。要不坐下來捯飭半天,你休想把它一個一個都請出去。
由于少有人打步道上走,河岸兩邊就給勤快的人家奉獻一個用武之地,最常見的就是栽菜種菜。因此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菜園子,就成了北護城河最優(yōu)雅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