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回 在返回的列車上

? ? 嗚嗚……，返回夾皮溝的列車一聲長叫，車頭上冒著濃濃的黑煙，在寒風中緩緩離開了武昌紙坊車站。學員們?nèi)齼蓛傻淖詣咏M合，分散到各車廂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 原定一年的培訓學習時間，因工廠已經(jīng)初步建成開始投入生產(chǎn)，急需一線工人，因此工廠決定提前召回在外培訓學員。

? ? 上車后的第二天就是七一年的元宵節(jié)，大家第一次，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在火車上過元宵節(jié)。車上乘客不多，沒有一點過節(jié)的氣氛，那時過節(jié)的主要活動就是比平時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學員們的工資剛從二十一元漲到二十七元，不能隨便胡吃海喝，只能像來時一樣，隨便買一份普通便宜的飯菜填飽肚子就行了，即使這樣，在兩天多的乘車途中也要花費一個月四分之一的工資。

? ? 大家似乎忘記了今天是元宵節(jié)，坐在木制的座椅上與鄰座聊天，坐累了就站起來走動走動。他們講得最多的是這半年多的見聞，分享各自師傅的故事。

? 學鉗工的陳光文說：“我?guī)煾岛脜柡Φ?，隨便什么手槍，他拿在手上擺弄幾下就能找到問題在哪兒，很快就修好了。他沒什么文化，不會計算準星（照門）的高低和方向調(diào)整量，也沒有校槍器，要把彈膛和準星照門校正到同一平面，只靠兩只眼睛仔細觀察，反復試槍進行判斷和調(diào)整?！?/p>

? ? 陳光文典型的國字臉上露出得以的微笑，自來卷的頭發(fā)顯得零亂無序，仿佛師傅就在眼前，兩手端著手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瞄準自己設定的目標，分享和判斷手槍準星是否正確，然后上下、左右進行反復的調(diào)整。

? ? “你師傅沒我?guī)煾祬柡Γ弊陉惞馕膶γ娴奶锩窀徊环獾拇驍嗔岁惞馕模骸拔規(guī)煾凳莻€七級修槍鉗工，在朝鮮戰(zhàn)場上修了多少只槍，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可以不用機器加工，只憑一把銼刀，就能將一塊四四方方的鋼鐵銼圓，誤差不超過五微米，他車、鉗、銑、刨、磨、焊樣樣都會，他常說，一個好的鉗工應該什么都會一點。”

? ? 田民富粗礦的頭發(fā)下是一張圓圓的臉，臉上肉的豐滿讓他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線，這張酷似后來出現(xiàn)的歌星劉歡的臉上，有一張似乎張不大的嘴，用廣西柳州的口音慢條斯理的繼續(xù)說道：“我跟師傅學習練銼刀，手都練成這樣了，還不能完全把一塊方形的鐵銼成圓的?！彼贿呎f一邊伸出兩只手給大家看，手掌上已有了一層老繭。

? ? 學其它專業(yè)的學員們聽得入了神，也紛紛參與進來，說他們師傅的故事，這些故事都反應了老漢兵工廠師傅們的風采。

? ? 這時有一個人，單獨坐在離大家有四、五排座位的地方，一言不發(fā)，他的師傅是一個剛當上師傅不久的鉗工，沒有以上學員說的那么厲害，可他師傅的師傅也是赫赫有名的修槍、修炮能手。他也想?yún)⑴c進來，講講他師傅的師傅的故事。

? ? 可他因為自己在培訓學習期間犯了被大家瞧不起的錯誤，學員們都不怎么搭理他，只好不做聲，閉著眼睛聽大家的故事。

? ? 到武漢培訓大概不到三個月，他就跟師傅學會了配鑰匙，試驗了好幾次，終于在一天大家都不在宿舍的時候，用他配的鑰匙打開了牛興國的小木箱，取走了箱子里的菜飯票，初步嘗到了學習技術的“甜頭”。當他猛吃猛喝一個多星期以后，經(jīng)過同宿舍學員們的集體“審訊”，不得不交代了他的作案過程，為此他的脖子還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腳而發(fā)出一聲慘叫，從此，只要有人提起在武漢培訓的事，他就會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好像脖子的疼痛永遠也不會消失，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 ? 他就是牛興國的那位還有點親戚關系的老鄉(xiāng)，進廠時同住在大坡寨老鄉(xiāng)羅廣昌家的宋安財。

? ? 這件事讓他在工廠里幾十年都抬不起頭。

? ? 他聽師傅說過，師傅的師傅，人稱銼刀手，當年在朝鮮一個火炮陣地搞維修。有時候炮彈沒打出去，出現(xiàn)炮彈留膛故障，他就冒著生命危險去排除。他只要簡單觀察退彈口后，展開一連串行云流水般的動作：退彈、取彈夾、開閂、勾出啞彈，不到一分半鐘，卡槽炮彈就被順利排除了。由于常年搞火炮維修，他的雙手變得像銼刀一樣粗糙，因此得了銼刀手的雅號，在朝鮮戰(zhàn)場上，經(jīng)他拆除的留膛炮彈就有二十幾枚。

? ? 宋安財也想走過去說說他師傅的師傅的故事，但又怕大家不理他，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勇氣走過去，這個故事只能以后講給家人聽了。

? ? 學員們聽師傅說的這些故事，在老一輩軍工人中只是其中的一點點，鮮為人知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 ? 半年的學習時間雖然不長，卻有兩對男女學員有了初戀的行為，此時正在一起說著悄悄話。聽說學徒期間不準談戀愛，如果被發(fā)現(xiàn)，就不能轉(zhuǎn)正甚至被開除送回老家。因此他們決定回廠后立即轉(zhuǎn)入地下。

? 當大家說累了、困了的時候，就靠著座椅閉上眼睛瞇一會，或者輪流在座椅上睡一覺，夜深人靜的時候，只聽到車廂內(nèi)"呼嚕----呼嚕"的打鼾和鐵軌上車輪“咣當----咣當”的聲音。

? ? 那時湘黔鐵路還沒有通車，只能從廣西繞道走。第三天早上，火車過了廣西進入貴州的麻尾，大家睡眼朦朧的洗臉吃完早餐，漸漸的又有了精神，看著車廂外一座座大山，知道已進入貴州，離夾皮溝越來越近了，于是開始議論夾皮溝的工廠。有人說，“不知道現(xiàn)在建成什么樣了，我們回去還住在大坡寨嗎？”還有人說，“我們才學半年時間，回去能干活嗎？”

? ? 要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