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四點鐘,苦根敲開了大姐家的門。
黑漆漆門洞外,站著個子矮小的苦根,嚇了大姐一跳,問過苦根深夜前來的源由,大姐既難過又生氣。難過弟弟孤苦一人,寄人籬下,吃了不少苦頭;生氣他不該破壞了大堂哥家那片無辜的苧麻,毀了人家大半年勞作的收成。
既然人已經來了,也不好再逼著弟弟回巖頭村去,大姐只得先安頓好弟弟,免不了對他一番教訓批評。最后,稍稍寬慰了幾句,讓弟弟先睡,待明日,再想辦法安排他今后的生活。
湖泉光處于巖頭村的下游,挨著山腳低洼地帶,村子不大,零星住了二十來戶人家,同屬“老壩里”鎮(zhèn)子管瞎。湖泉光村后的大山,峻嶺起伏,山上滿是蓊郁蔥翠的大松樹,松林汪洋一片,連綿不絕覆蓋起了群山。
村前有一道不太開闊的回形河灣,灣內有大片開闊又肥沃的農田,只是這里的田地不太平整,有些高低起伏,呈緩坡狀錯落,依著山勢,上蜒至高處的山腳跟前。
順流而下的梅江河,在湖泉光村子邊沿拐了個大彎,河水流環(huán)繞村子一大圈,繼續(xù)往“老壩里”方向南流而去。河灣對面,同樣被高低起伏的群山所包圍,與湖泉光村后的大山,隔河相望,平行相對,真乃幽山靜水,好一處福地。
大姐家里一樣窮,突然添了弟弟這個半大孩子,日子過得更是緊巴,難以鋪排開來。好在同村一戶有些田地的人家,正缺個看管牛群的牛倌,他們家有一頭大黑耕牛和兩頭老母牛需要人來照看。深夜前來投靠的苦根,正好頂了那戶人家看牛的空缺。
牛主人家雖要稍富裕些,但并不是真正的大地主,只是因為他家的田地,較一般貧窮的農家,要多上幾分而以。這都是靠主人平日里節(jié)衣省食,憑著多年辛勤勞作,才積攢下這份還過得去的家當。
牛主人是一位年近50歲的老人,同樣需要下地干活,他也是吃了苦過來的人,嘗過窮的滋味,知曉生活不易,得知苦根是孤兒,待苦根如同自家人,慈愛有加??喔儆懈惺芗业臏嘏?,牛主人的和善與熱心,讓他特別感動,做起事來,肯花力氣,很是用心,總想方設法照看好牛兒,不讓主人操心。
苦根起得早,回得晚,外出放牛,他多半還會割些青草帶回,好讓牛兒夜晚進食。如此一來,這三頭牛,全給苦根看管得膘肥滾圓,主人特別開心,更喜這個懂事孩子,逢了年關,還會給苦根添置幾件新衣。
在湖泉光放牛的日子,與以前在幾位堂哥家干那些雜碎的農活相比,更有規(guī)律一些,也要輕松點。加上主人家的伙食,要好一些,苦根在湖泉光做牛倌的這兩年,身子蹭蹭上冒,個頭長高了不少,臉色紅潤,身板厚實了些。
苦根看管的那兩頭老母牛,倒還聽話,只是主人家用來耕地的那頭大黑公牛,野性強,脾氣大,蠻勁兒出眾,不易駕馭,經常惹得苦根吹胡子瞪眼,有時實在被它給惹得惱起,苦根少不了用細長的竹棍敲打教訓,挨打的大黑牛,翹著肥厚的屁股,四處亂竄,鼻子一吼一撅,瞪著一雙黑黑的大牛眼,疼得呼呼直喘粗氣。
五月的一天,太陽移動的速度極快,耀眼的驕陽,已爬得老高。
苦根把那三頭牛兒,分別從牛欄里趕出,打算趕往村外頭的大山林間放牧。兩頭母牛走在前面帶路,自己用繩子牽著大黑牛的鼻子,夾在牛群的中間。
出村口大路不遠,有一口方池塘,池塘堤岸四邊,種了好幾排高大的梨樹。那個時節(jié),樹上綴滿了青澀的小梨兒,都還沒有長成熟。梨樹下方,一大片、一大片嫩綠的青草,伸著懶腰,正迎風舒展。
走前頭的兩母牛,低頭于梨樹下方專心地吃起嫩草??喔鶢恐蠛谂?,正要從池塘梨樹下方越過,沒想,這大黑牛脖子一扭,居然停了下來,再也不肯前行??喔盟鼰o法,只得隨了那頭倔牛,讓它就地吃草,想過一會進山。
苦根牽牛繩,立于池塘邊的大梨樹下,盯著前方正吃草的兩頭母牛發(fā)呆。沒過了幾分鐘,苦根身后的那頭大黑牛,便在身后搞起突襲,發(fā)了瘋似的黑牛,低頭頂向苦根的跨下,在苦根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刻,便把苦根頂騎于脖子上。苦根怕極,一時荒了神,剎那閃過一念:“今日,怕是要被這黑瘋牛頂死于梨樹之下?!?/p>
接著,肥壯的蠻黑牛,頭往下一伸,苦根身子便跟著向下,腳尖快要踮到地面之時,那頭瘋黑牛有力的脖子,復又往上奮力一抖一送,苦根便順著牛兒使勁發(fā)力的方向,朝上方飛了出去。
說是遲,那時快,一根手掌粗細的梨樹枝,在苦根眼前一閃,他本能伸出雙手,在身子快要墜落的那刻,苦根一把勞勞抓穩(wěn)那根梨樹枝,這才躲避了墜入下方深泥塘里的惡運。
那大黑牛還想再次沖撞踩踏,可人卻沒影了,它沒仰頭上看。蠻牛不見了主人,撒開四腿,便往村外山野狂奔而去,很快隱于山林,不見蹤跡。
流星透疏水,走月逆行云。進入夏至,夜空似水一般清澈,映得天邊的繁星更加亮起,如水晶般剔透,一閃一閃,耀著靜謐的大地,如此美麗的夜色,苦根卻一臉愁容,對身邊的景致與夜色,沒一點心情,都給滿滿的焦慮充斥。
上午的大梨樹下,苦根被大黑牛頂飛過后,強壓心頭驚慌,小心翼翼爬下樹,一番檢查,除手上和腿腳,各有些輕微擦破,其它倒還好,沒出多大意外??喔底詰c幸:“苦人天照看,窮人自有菩薩佑?!?/p>
他撿起地上的細長竹,安頓好兩頭還在吃草的母牛,轉身直奔山林找尋黑牛??墒?,任憑他尋遍了附近山頭各處,踏破林間草叢,那頭大黑牛的身影,愣是沒給瞧著,苦根嚇得不輕,天色黑下來好一陣了,這才急匆匆趕著另兩頭牛回去。
苦根把上午被大黑牛頂飛于梨樹下,黑牛逃走沒能尋得,一一與主人詳述。老人倒還通情達理,大罵蠻牛的不是,瞧苦根身子并無大礙,連說佛祖保佑,人沒事就好,牛兒可明日再尋,還寬慰了苦根幾句。
半夜,睡得正迷糊的苦根,隱約聽到窗外傳來牛兒的叫聲,還有人的說話聲,他側了側身,復又沉沉死睡過去,夢里總現(xiàn)那頭蠻牛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主人叫醒苦根,微笑著對他說:“你說奇怪不,那頭該死的犟黑牛,大半夜里,它竟自己跑回來了。”
隨后,主人對苦根一番叮囑:“待會,你把那幾頭牛趕去放牧,得多加小心,以免那大黑牛又來發(fā)瘋,若被他頂了,可就劃不來,你得留意些,離那頭蠻牛遠些!”
有了昨日飛來橫災,苦根換了個趕牛方式,讓大黑牛走前,兩頭母牛行于中間,自己跟在牛群后邊,就這樣晃晃悠悠地慢走。
那頭大黑牛,見了苦根,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直低著頭,不敢多瞧苦根,比起昨日那股騷勁,確實老實了許多,走起路來,也是慢騰騰的,搖晃晃的。
不多久功夫,牛被苦根給趕至目的地,吆喝牛群停下,讓它們自在吃草,苦根立于一旁,生怕它們跑遠。剛開始那兩個小時,牛群還算安靜,各自吃著林下嫩草,互不相擾,相安無事。
沒想,那頭大黑牛,稍稍吃飽,渾身便有了力氣,復又透出昨日兇蠻的眼光,不斷用那尖尖的牛角,磨蹭幾叢低矮的灌木,還頂著邊上的黃泥巴。大黑牛的尖牛角,沾滿了碎泥巴。它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尾巴上翹,不時用力向上抖動,頂起陣陣揚塵。腳下泥水,四處飛濺,沾滿牛脖子與背脊。那一刻的大黑牛,視那堆黃土如敵人,不斷用那尖牛角沖鋒頂撞,一陣又一陣,沒一刻消停。
苦根有了昨日教訓,怕那大黑牛再度發(fā)牛瘋,不敢近前,離得遠遠的,任大黑牛在灌木叢堆那放肆,發(fā)泄它無處安放的騷勁。過了一陣子,頂累了的大黑牛,對那堆泥巴乏了味,沒了興趣,便圍著正吃草的兩頭母牛打轉,靠近其中一頭母牛的屁股,湊近嗅上一嗅,對它尾部粘連殘余的尿液,作出滑稽的反應。先是露出兩排潔白大牙,呼呼出氣,大腦袋高揚,鼻子上翹,裂開大嘴......如此這般,反復多次,復又湊過身過去,緊貼母牛肚子,不斷用身子擠壓,害得那母牛無法安心吃草。
苦根看得早已火起,他操起手中那根實心細長竹子,悄悄從后面靠近黑牛,生氣地朝那肥壯滾圓的大黑屁股,死命抽打,疼得那黑牛跳起,急急往前逃走......待疼痛消除,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黑牛,復又折回,繼續(xù)纏繞著那兩頭母牛。
大黑牛來回折騰,加上昨日無故被黑牛頂撞,害自己差點落入池塘,苦根再也難以按下心頭怒火,拿起長竹子,又朝那頭大黑公牛背后走去。壯黑牛壓根沒留意苦根的到來,全部精力聚于兩頭母牛的身上,依舊騷得歡,陶醉于母牛身上那股獨特的氣味。
“啪、啪、啪......”連續(xù)幾下,一聲比一聲響,大黑牛的肥屁股,立馬留下了幾道又長又深的竹鞭印跡,其中一道紅紅的印跡,還滲出點點殷紅的血來。
苦根沒有半點要停下的意思,繼續(xù)揚起手中的那根長竹鞭,緊跟在大黑牛屁股的后方,死命追打,有一下,沒一下亂使勁,胡抽一通,嚇得大黑牛慌不擇路,聞風而逃。
許是苦根那長牛鞭抽得太疼,許是被苦根揚起竹鞭的氣勢給嚇了,那頭大黑牛逃得倉促,一時慌亂無神,竟沒注意到腳下的大石塊,還有邊上一個大大的坑洞。大黑牛一個趔趄,給大石塊絆了,撲通一聲,摔入大泥坑,趴在地上,后腳一蹬一蹬,扭捏身子,想要站起來,卻不得動彈。
苦根嚇得臉色煞白,自已只想教訓教訓它,沒想反倒傷了黑牛,這可如何是好。緊跑幾步上前,彎腰低頭察看。大黑牛的眼里,涌出兩行熱淚,看樣子,應該傷得不輕。
臥于地上的大黑牛,前腳還在拼命掙扎,可右后腿,卻一直無力耷拉,左后腿也晃動無力,在地上來回亂踢亂蹭,想爬起來,可就是爬不起來,痛苦之極。
苦根想上前,摸一摸傷腿,怕那黑牛踢人,只得用竹鞭點了點那后腿,感覺如折斷了,沒一丁點兒反應??喔鶉樕盗耍X子一片空白,胡思亂想起來:“這下可真闖大禍了,怎么辦?怎么去向主人交代啊......”
一小時過去,苦根硬是沒想出啥辦法來,黑牛依舊臥于原地不得動彈。稍稍清醒了一會,苦根第一反應,便是跑回村子,找到主人告之黑牛出意外。
主人與家人聞訊,一陣風似的急急奔至黑牛出事地。大伙一番查看,結論與苦根判斷一致,牛斷了腿,骨折啦!老人察看坑邊不高的落差,再看見牛屁股上留下的幾道正滲血深跡,心里便清楚了七八分,也沒多問苦根......
黑牛摔斷腿的那一夜,苦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
第二天吃過早飯,老人啥也沒說,喚來苦根,給他把這兩年工錢結清,扣下一部分工錢,作為牛斷腿賠償。
孤苦伶仃的苦根,回到共處一村的大姐家,她得知弟弟闖了如此大禍,這一回,大姐再也忍不住了,對著自己的弟弟開口大罵:
“你是一頭豬??!這么大一個人,連頭牛都照看不好?”
“我也不知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苦根陰著臉回了大姐。
“那你早死哪去啦!叫你長記性,長記性,你偏不聽,這倒好,出如此之禍,留你在世上有何用???”
大姐越越罵越難聽,越罵越生氣,抄起一節(jié)小木棍,竟要前去打苦根。
過去這些年,苦根這個孤兒,從小被各種苦難擊打,早已經習慣,麻木了;可如今,十六歲的苦根,個頭長高,與成人幾無差別,自尊心極強的他,又因為自己的過失,害得主人家的牛兒摔斷了腿,心里難過得不行,悔恨又慚愧,又被姐姐一番煽風擠兌,激怒了的苦根,便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拎起布袋,扭頭便走,任由大姐一人,坐在她家門前痛哭流淚。
他順著十四歲那年,半夜摸黑的來路,回自己出生地-----巖頭村......
(中篇連載故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