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家鄉(xiāng)

不管走到哪里,如影隨形的口音,都印證了我來自那個地方。我屬于那個地方。是那兒的水土養(yǎng)育了我。

很小時我還在它懷抱的時候,我總想極力地擺脫它,想著有一天我要走出去。等我長大真的離開了,我又止不住去想,懷念。

常?;隊繅衾@的就是每年槐花飄香的時候,滿大街的清香撲鼻而來。暖暖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下來,我習(xí)慣瞇起眼晴與它對視。等大人們干了半天活都睡午覺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跑到大街上,一棵樹挨著一棵樹地找,我想看看斑鳩長什么樣子,因為有個駝著背的老太太說過,樹上有個斑鳩。

我想像小鳥一樣,在樹上快樂地跳躍,從一個枝頭到另一個枝頭。因為喜歡,我自制捕鳥工具,用篩子套過麻雀;用竹竿戳過房梁上的燕子窩;甚至自己晾在屋頂上的地瓜干被喜鵲偷吃了,我還滿心歡喜。

村西頭有個紅士山,常常有人在那里挖土,慢慢形成了一個斷崖,下面都是松軟的土。我從崖上往下跳,享受那種飛一樣的感覺。

夏天的雨后,池塘漲滿了水,湛清湛清的,人們在石板上搓被單,用棒槌“梆梆”地打,對面還有“梆梆”的回聲。我坐在石板上,兩條腿在水里打悠,常常能玩一上午。

最有意思的還是去下河。

帶著竹籃子,或者編織袋子,一大幫子人翻過高高的全是沙土的河沿,飛奔著一口氣跑下去。河灘上有人踩過的地方,會留下一個一個的坑,坑里會存一小汪水,河蚌就躺在坑里,靜靜地吐著白白的舌頭,懶懶地曬太陽。我興奮地彎下腰,伸出手去撿,它立馬把舌頭縮回去,兩片殼閉得緊緊的。更多的河蚌插在淤泥里,露出半個腦袋。我先在河灘上撿一會,慢慢地再向水里走去。

我不會游泳,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水過腰我就害怕了,開始往回走。大人們都說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不會水、真不敢下啊。淺水的地方基本上都被別人撿過了,即便這樣,我也能撿到大半袋子。我在水里一點一點試探著往前走,小心避開有人炸魚留下的大坑,偶爾踩到一個大個的,會高興得不得了,舉在手上招呼同伴來看。

撿的差不多了該往回走了,這時腳下一會踩到一個,一會又踩到一個,已經(jīng)不那么興奮了,除非感覺是個特別大的,才會彎腰去撿。

整個夏天,只要不下雨,下河摸河蚌就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摸的多少已經(jīng)無所謂了,最享受是摸的過程。那種發(fā)現(xiàn),那種喜悅,很輕易就使人上癮,即便在沒有一個小伙伴的情況下,也能讓自己玩得很盡興。

二年級下學(xué)期的時候,班主任發(fā)卷考試,發(fā)到最后剩了兩張,老師就隨手扔給我和同桌了,說給我倆了。就因為這兩張卷,整個學(xué)期班里有一撮女生都不跟我倆說話了,說老師偏向我們。

這一撮女生對我同桌來說無所謂,因為我們那個村子很大,她們家離得遠(yuǎn),平常也不在一起玩。對我來說就有所謂了。我和她們都住一條街上,甚至門對著門,從小就在一起玩的,這下就等于我失去所有的玩伴,我被徹底孤立了。那段時間,我一個人上學(xué),放學(xué),大課間我找那些家離得遠(yuǎn)的女生玩。

我也小心翼翼地試著討好她們,不想被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圈子拋棄。但是沒有用。

我們這個圈子有個頭兒,叫大雙,她年齡最大,個頭最高,所有人都得聽她的,她說玩什么游戲就玩什么游戲,她說不跟誰玩大家就都不跟誰玩。她誰都不怕,她敢和老師頂嘴,也敢和男生打架。她從不不避諱,當(dāng)著我的面就說老師偏向我,她跟別人也這樣說。老師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就因為一張卷,我被孤立了整整兩年。

這兩年里,我繞著大半個村子,去會那些我以前并不熟悉的伙伴,和她們一起上學(xué),再一起回家寫作業(yè)。人都害怕孤單,小孩子更是對孤單充滿了恐懼,離開了一個群體,便想著馬上投靠另一個群體。那時的我就已經(jīng)懂得,只要你足夠真誠,正直,走到哪里總能找到朋友。從此我告別了童年的玩伴,有了新同學(xué)。

四年級時發(fā)生了一件事,讓這個圈子有了裂痕。

大雙后座的男生把瓜子皮吐到大雙頭上了,不知道是這個男生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反正是大雙和這個男生打起來了,這回她沒沾到便宜。

等到下午我們正上課呢,大雙的娘闖進(jìn)教室,二話不說就開罵,罵的是農(nóng)村最粗俗最下流的那種話,即便是個大老爺們聽了都有些臉紅,何況我們老師是個剛畢業(yè)的小年輕。被罵的男生低著頭,臉憋通紅,他娘,他姥姥,他奶奶,他祖上,通通被罵了個遍。我們老師就那么尷尬地站在講臺上,課已經(jīng)講不下去了。后來校長來了,才把大雙的娘給勸走了。

老師站在講臺上,臉特別難看,特別生氣。他沒點名雙,也沒點名那個男生,就說以后誰跟誰再鬧矛盾,最好不要驚動家長。那種厭惡之情,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得到,而且特別深刻。

這件事之后,大雙在小圈子的影響力似乎變小了,聚在她周圍的人也開始減少了。終于有一天,大雙不來上學(xué)了。

一晃暑假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水藻的味道,我撒著歡兒往河沿跑。我聽見有人叫我,是羽花,她一邊跑一邊喊著我的名字。羽花是這個圈子的成員,性格很溫順,是很好的一個人。我有點驚喜,也有點介意。我說,你不是不和我玩了嗎?她說,不是我不跟你玩,是大雙不讓我跟你玩的。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很容易忘記煩惱的事,馬上就能被開心的事吸引過去,那吐著舌頭的河蚌,露出觸角的田螺,分明是在挑釁,我倆挽起褲子,下水就開摸了。

可能是離開圈子太久,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不再渴望這個圈子,在圈子之外,我有更喜歡的伙伴,和更廣闊的興趣。為什么非要把自己圈進(jìn)一個狹隘的圈子里?

這個圈子領(lǐng)頭的最早其實是由一批大我四五歲的姐姐們建立起來的,只是她們后來都找婆家了,也就不參加了。剛開始她們也是一群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一起“殺羊羔”(農(nóng)村玩的一種游戲),一起蹦蹦跳跳,說著從大人那兒聽來的笑話。我們這些小點的孩子就在后面跟著,樂此不疲。后來她們也上學(xué)了,只不過很短暫,都說女孩子上學(xué)沒用,認(rèn)個數(shù),不是睜眼瞎就行了。她們幫大人干活,家里的,地里的,閑下來時還搖紡車,紡棉線,等大一點時就能上機織布了。到了十七八歲的年齡,就開始有媒人上門給她們提親了。長相好的姑娘,媒人就給她們介紹家底好人也長得好的小伙,長相一般的姑娘,就給她們介紹家境一般人也一般的小伙。

村蘭的命好,臉蛋好看,個兒高挑,找個對象是非農(nóng)業(yè),吃國家糧的。每次回娘家,街上熟人總愛問對象咋沒跟來呢?村蘭就大著嗓門說,他“上班”,讓曾經(jīng)的伙伴羨慕得不行。秋菊也是,找個鄰村萬元戶,小伙也長得精神,每次帶著回娘家,都撈足了面子。她妹妹二春就沒這么命好了,個子倒是挺高,但長得粗粗大大,五官也不溫柔,一直沒有找到中意的婆家。冬景倒是模樣俊俏,長得沒得挑,就是個頭矮,農(nóng)村挑媳婦都挑個大的,有時候長得好也沒用。

其實那個時候,還真沒有嫁不出去的姑娘,瞎的瘸的啞的,全能找到婆家,只要愿嫁。也沒有不嫁的,不嫁人,全家都跟著抬不起頭。不嫁,那只有死。冬景就是。沒有人逼迫,自己就不想活了。正是懷夢的年紀(jì),誰不想找個英俊的郎君,哪怕家境一般。可找對象往往就是你看上了人家,人家看不上你,看上你的,你又看不上人家。人的腦子一旦進(jìn)入死循環(huán),說啥也解不開了,別人還勸不到心里去。全家還在沉睡的時候,冬景喝藥走了,等發(fā)現(xiàn)時已渾身冰涼。沒有人知道她死前經(jīng)歷了怎樣的掙扎,怎樣的無望,無聲無息,就這樣消逝了。相反,二春的死顯得轟轟烈烈,她在脖子上墊了十層印花手巾,上吊了。差不多大半個村子都驚動了。一幫人站在房頂上,敲著鑼,打著鼓,叫著二春的名字,喊她快回家,快回來,一直喊到半夜,也無濟于事。有所謂明白人說,別喊了,手指都“戴帽”了,人就不行了。

這是八十年代真實的場景,恐怕在我有生之年都揮之不去了。

俏玉也是那個年代的犧性品。人如其名,長得如花似玉,她哥哥面相卻又老又丑。在農(nóng)村,長得難看的小伙,如果家里有姐妹的話也都能找到對象,這就是農(nóng)村里的“換親”:兩家,或兩家以上家里都有兒子和女兒的換著結(jié)婚。俏玉起初也不愿意,怎奈農(nóng)村都是以兒子為重的,她還是從了父母,嫁了一個和她哥一樣丑的男人,后來生了個兒子。都說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心就定性了,不再浮了。

那些長得丑又沒有姐妹可以換親的小伙,就只能打光棍了。到了一定年齡的男人,做夢都想著娶媳婦,娶不到怎么辦?買呀。八幾年的時候,很時興買媳婦。有專門做這生意的人,從貴州領(lǐng)來很多女的,有沒結(jié)過婚的姑娘,也有結(jié)過婚的媳婦,以五千元到八千元不等的價格,賣給那些需要媳婦的光棍。那個時候村里有一兩個萬元戶都是很稀罕的,買個媳婦,相當(dāng)于壓上了所有的家當(dāng)。這些外來的媳婦結(jié)了婚,大多數(shù)都生了娃,過起了安穩(wěn)日子,但也有跑掉的。力新的二叔就落個人財兩空,自己窩囊,頭沖下跳井死了。

買媳婦最猖狂的那一年。勝子媽早起拾糞撿個媳婦。說是媳婦,其實看上去也就十八九,是從車上偷跳下來的。街上人都勸勝子媽給勝子留著,可勝子媽沒這樣想,她覺自己兒子不愁找不到媳婦,就當(dāng)自個姑娘給留下來了,也就一個多月,轉(zhuǎn)手就賣給了鄰村的光棍。賣多少錢街上人無從知道,看她笑得牙花子都露著,肯定賺了不少。頭幾年回家探親,聽村里說勝子離婚了,女方不要他了,給攆出來的,活該!好端端的姑娘,好不容易逃出虎口又被他家給送入虎口,做缺德事的人要遭天遣的。

過了幾年大雙也嫁人了。在農(nóng)村,不管你厲害與否,女孩終逃不過嫁人的命運,還要以男人為重,在街面上要極力維護自家男人的尊嚴(yán),哪怕自己受了委屈。如果家里來了客人,女人是不讓上桌的,男人們在堂屋喝著酒說話,女人和孩子則躲在廚房里吃飯。

最不能讓人容忍的,男方家娶媳婦可以大張旗鼓,女方家嫁姑娘,女方父母卻只能坐在家里不能參加婚禮,女方兄弟能參加,女方姐妹卻不能。還有諸多叫不上名的規(guī)矩,一般人不懂得,還得向“老族長”或村里專門管閑事的“明白人”請教。都九十年代了,還能聽到“老族長”這個詞,感覺很滑稽嗎?“明白人”就更可厲害了,紅白事情,兄弟分家,生孩子送粥米,都得少不了,還得好酒好煙供著,派場很大。

見過這里農(nóng)村辦喪事嗎?如果有老人去世了,不管老人活著時兒女是否孝順,死了一定要大聲哭,不哭出聲,周圍一大幫看熱鬧的等著看笑話呢,要背后指點議論的。一定要兒子摔盆,沒有兒子的還要借近門(叔本或唐叔本關(guān)系)兒子摔盆,女兒是不行的。兒子耳朵上要掛棉花恕,這是重孝。還有很多繁文縟節(jié),我都不記得了。我印象里只剩下這些了。十幾歲就住宿上學(xué),很多東西我已經(jīng)自動屏蔽了。

忘了在哪兒看了一篇文章,說是農(nóng)村的婚喪嫁娶這種老習(xí)俗一定要傳承下來,不要丟了,還要當(dāng)成傳統(tǒng)保護。社會上也刮起一股懷舊風(fēng),尤其懷念八十年代。我個人也懷念過去,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都值得懷念。過去的環(huán)境污染少,農(nóng)藥殘留少,生活節(jié)奏慢,我覺得都很好。傳承文明的精華的東西,拋棄封建的糟粕的東西,這就是我寫這篇文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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