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二表舅家的幾個孩子,我就想唱:“小白菜呀,地里黃呀,兩三歲啊,沒有娘呀。就怕爹爹,討后娘呀?!背奈已蹨I汪汪。
二舅媽得了肺結(jié)核,每天都在咳血,在前些年這叫做癆病,也是一種治不好的病,這還是個饞病,就是什么都想吃,但只吃一口,就咽不下了……二舅媽折騰兩年甩手走了,留下了四個張嘴的娃,大孩子春田九歲,最小的兒子剛過一周歲。二表舅兩只手抓了瞎,這可怎么過?。?/p>
二表舅每天下地干農(nóng)活,春田就學(xué)著做飯,灶膛里玉米桿半濕不干的,點(diǎn)了半天才見著火星,騰起的黑濃煙把春田嗆得使勁干咳,直不起腰來。大鍋又寬又高,春田蹲在鍋沿上貼玉米餅子。每次玉米餅子都掉到白菜鍋里,成了一鍋混湯。七歲的大霞看著最小的弟弟,天冷了也不知道給小孩子穿件衣服,就光溜溜的抱在懷里,到處溜溜達(dá)達(dá)。有好心的大媽給嬰孩找個小破棉被裹著,大霞抱在懷里,弟弟兩只凍的通紅的小腳耷拉在破棉被外頭。五歲的二妮沒人管沒人問,天天把村里的丫頭片子、淘小子領(lǐng)到家里,從大炕上蹦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土炕上,使勁地喊,瘋了似的跳,她家的炕席東邊是月亮泡,西邊拆沒了一半箆子,土炕塵煙飛揚(yáng),土地上破東西亂七八糟。二妮就知道玩,也不知道愁啥的。
眼看著家里亂了套,七大姑八大姨就張羅給二表舅介紹婆娘。這么窮的家還有四個啥也不知道的娃,沒女人愿意和二表舅過日子。后來北村有個和二表舅年齡一般大的女人,家里男人打架傷人進(jìn)了監(jiān)獄,判了十年徒刑。這個女人領(lǐng)著六個孩子,生活過不下去了,就想再找戶人家,剛巧兩個人條件都不好,二表舅還同意她帶來兩個女娃,談妥了,孩子領(lǐng)過來了,住在一起就算又成了家。
后來的二舅媽懶踏踏的,不愿意下地干農(nóng)活,只管收拾屋子做飯。有個女人就比沒有強(qiáng),二表舅臉上可算有了笑容。孩子太多,都得張嘴吃飯,春田念到小學(xué)三年級就輟學(xué)回家,和二表舅干地里的農(nóng)活。大霞上了兩年小學(xué),后二舅媽就說家里小孩沒人看,讓她回家看著弟弟妹妹。
二妮七歲,也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二表舅怕花錢不讓讀書。村東頭的吳老大是走江湖賣藝的,說是會耍雜技,全國各地都跑,能掙不少錢。他想找?guī)讉€小孩跟他學(xué)藝,定好頭一年不給錢,第二年就給往家拿錢。后二舅媽聽了一個勁兒的說讓二妮去,二表舅讓她說得動了心,早點(diǎn)學(xué)藝早掙錢,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吳老大帶走了二妮。
二妮跟著吳老大抻腿,練劈叉,彎腰,每天都疼得嗷嗷直叫,練習(xí)彎腰只能吃六分飽,天天餓得眼睛都綠了,瘦得皮包著骨頭。她哭著喊著說不想練了,吳老大就拿著個鞭子抽她。二妮跑回家里,求二表舅別送她練這個雜把式,二表舅不說話拿起掃帚打她,再把她死命拽著送回吳老大那里。就這樣,兩個月后,二妮就登場子賣藝了。印象當(dāng)中,那天是在村里的一塊空地上,鏜鑼“鏘鏘鏘”地繞著滿村子響,我以為是耍猴的來了,跑到地方一看,吳老大光著個膀子,腰扎麻繩,兩手一抱拳說:“各位老少爺們,叔叔大爺,看好了給捧個場,打個賞錢?!彼镏鴼?,拿著一把刀放到嘴里,然后再吐出來。二妮瘦猴似的拿著個好大的搪瓷缸子,觀看的人圍成一圈,二妮轉(zhuǎn)著圈地讓村里人給點(diǎn)賞錢。輪到二妮表演了,我看見她使勁爬上了用木板搭起的高臺,瘦瘦巴巴的身子仰面慢慢地彎了下去,嘴里叼著一支塑料花。她的頭頂和腳趾挨在一起,肚皮露了出來,身子倒成了一個圓。停了有五六分鐘,二妮換了個姿勢,她又分開雙腿,彎著背把頭放在兩腿中間。她瘦小的腰身柔軟的像條蟲子,臉上是說不出來的表情,表演完下了場子,我看見她的臉上流著很多很多的眼淚。
回到家我聽見媽媽說,你二表舅站在人堆里還笑呢,真是有后媽就有后爹?。《菀恢备鴧抢洗蟮碾s耍班子跑江湖賣藝,常年不讓吃飽飯,個子一直不長,到了十五歲,才長到一米三多一點(diǎn)。十七歲時吳老大的江湖班子解散,二妮才回到家里,個子矮,又不識字,二妮匆匆找個男人嫁了。
大霞十七歲時,別看家里窮成那樣,卻出落的像一朵花兒。遠(yuǎn)近村里的小伙子都想娶她做媳婦,說親的踏破了門檻。大霞有自己喜歡的男人,可二表舅聽了后婆娘的話,逼著大霞嫁給丑丑的王海濤。王家有錢,過給二表舅很多的彩禮。二表舅用這些錢翻蓋了房子,還供著后二舅媽帶來的兩個女娃上學(xué)。王家花多幾倍的彩禮錢把大霞娶回家,拿她當(dāng)小丫鬟一樣使喚。大霞不敢多說一句話,王海濤愿意喝酒,不知道什么時候氣不順,就會把她暴打一頓。第一胎生了個女孩,王海濤看都不愿意看,老婆婆不伺候月子,大霞月子里自己做飯吃。有時和王家生氣大霞跑回二表舅家,后二舅媽不給做飯吃,不讓在家里呆著,沒辦法大霞還得回到王家去。一連生了三個女孩,王海濤天天站著罵,天天打大霞,有一次把大霞打得幾天都下不了炕。大霞想到離婚,可她沒什么文化,又沒地方可去,二表舅聽說了還罵大霞自己不爭氣,可憐的大霞只能忍氣吞聲地過著??上н@女人長的再好,心不順,生活不甜,三十多歲就滿臉都是皺紋,像個老太婆。
二表舅家最小的孩子小小一周歲便沒了媽媽,他腦海里從來沒有媽媽的印象,也從來沒有喊過“媽媽”,更不知道有媽的孩子是個什么樣子。他每天穿著破衣服,光著腳丫子,到處亂跑。冬天穿著薄薄的破棉襖,里面什么都不穿。棉褲不是露著膝蓋,就是屁股后面破著洞。他吃在這家睡在那家,親戚鄰居都看著他可憐,給他留口飯吃。記得他愿意住在老舅家,舅媽說沒媽的孩子真是沒人疼,太可憐了,那身上埋汰的都長滿了虱子。小小每天鼻涕直流,鼻子下面后來都爛了個坑。每年冬天小小的手凍成紫紅色,腫的像個饅頭,裂著大口子,直流膿水。腳上的棉鞋露著腳趾頭,也凍得直化膿。上學(xué)時沒有書包,他就用一塊破布包著書,沒有鉛筆,就揀同學(xué)扔下的鉛筆頭。初中沒畢業(yè),二表舅也讓他輟學(xué)干了農(nóng)活。
最大的春田生活吃盡了苦頭,臉上從來沒有笑容,只有和年齡不相配的滄桑。他每天很少說話,除了干地里的農(nóng)活,還倒騰點(diǎn)油漆建材,可日子過的總是不富裕。家里人口多又窮,春田很自卑。二十五歲那年,有個鄉(xiāng)長的女兒看春田長的帥人品好,想和他處對象。春田也很喜歡這個姑娘,可他看到自己家里的情況,放棄了這段感情。最后春田找了一個和自己家庭條件一樣,也是沒有母親的女孩成了親,現(xiàn)在日子過的還可以。
前年回老家,聽說大霞被王海濤逼著一連生了五個女兒,最后一個可算是個兒子,活到五十多歲就去世了。后來的二舅媽和二表舅過了十年,領(lǐng)著兩個孩子又走了。二妮遠(yuǎn)嫁到了內(nèi)蒙古一個偏遠(yuǎn)的草原上,一直沒有消息。親戚們談起這幾個沒媽的孩子,命都不濟(j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小時候看臺灣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電影院里的人哭的稀里嘩啦,我也是幾次都泣不成聲。那時天天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唱著唱著滿臉都是眼淚。有時候感覺媽媽管的太多,還不服氣地頂嘴,懂事了知道了,如果沒有管我愛我的媽媽,我也會很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