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門口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著"咔嚓"響。我拎著雙開膠的運動鞋站在老地方，才想起王師傅的修鞋攤早就撤了。風卷著碎紙片滾過空蕩蕩的水泥臺，像誰在那兒嘆了口氣。

王師傅在這兒擺了十五年攤。攤位就是個掉漆的鐵皮柜，上頭支塊木板，釘著幾排釘子，掛滿了各色鞋釘、膠水和半截子拉鏈。他總穿件深藍色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得發(fā)亮，左手拇指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據(jù)說年輕時在鞋廠釘鞋眼，被機器咬了一口。

那會兒我上小學，放學總愛蹲在攤前看他修鞋。他修鞋不像別人急吼吼的，瞇著眼穿線，線頭得在嘴里抿濕了，捻得尖尖的，"嗖"地穿過針眼，動作比繡花還輕。補橡膠底用的錐子磨得锃亮，他攥在手里轉著圈，找到裂口最薄的地方，"噗"地扎進去，線在鞋底底下"唰唰"走，像春蠶啃桑葉。

"小丫頭，鞋跟磨歪了吧？"他頭不抬，手里的錘子"篤篤"敲著鞋跟，"你媽昨兒才來說，你走路總愛崴腳。"我臉一紅，踢著腳尖兒繞著攤位轉。他忽然從褂子口袋里摸出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紙皺巴巴的，塞給我："含著，甜絲絲的，看你饞得。"

旁邊賣煎餅的李嬸總跟他逗嘴："老王，你這攤兒比銀行還忙，半夜十二點都有人找你修鞋。"王師傅嘿嘿笑，手里的縫紉機"咔嗒咔嗒"響："都是街坊，誰還沒個急事兒？前兒三樓張大爺?shù)男_了膠，第二天要去醫(yī)院復查，我連夜給粘好，他踩著踏實。"

有回下大雨，我媽讓我送把傘給王師傅。他正蹲在路燈底下，給個外賣小哥補雨靴。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往下淌，褂子濕透了，貼在背上。小哥急得直搓手："師傅，要不我加錢，您快點？"王師傅頭也不抬："加啥錢？你這鞋要是漏了，淋著腳咋跑單？"他把自己的塑料布往雨靴上蓋，錐子在雨里照樣"噗噗"扎，線走得比平時還穩(wěn)。

后來我上了高中，住校，一個月回趟家。每次路過攤兒，王師傅都要喊住我："丫頭，又長個兒了？"他的背好像更駝了，看鞋得把臉湊得很近，眼鏡滑到鼻尖上，用手背往上推推。我媽說，他兒子在外地開了家鞋店，讓他去享福，他不去："走了，街坊找誰修鞋？李嬸的老布鞋，張大爺?shù)拿尥闲?，離了我不成。"

前年冬天，王師傅的手突然抖得厲害，拿不住錐子了。那天他收攤格外早，把鐵皮柜里的釘子、膠水一樣樣碼整齊，用塊藍布蓋好。張大爺拄著拐杖來送餃子，他擺擺手："大爺，吃不動啦，牙口不行。"李嬸紅著眼圈塞給他件新棉襖："老王，開春暖和了，還來擺攤不？"他沒說話，摸出個鐵皮盒，里頭全是硬幣，一角五角的，碼得整整齊齊，遞給李嬸："這是攢的，給小區(qū)里的流浪貓買貓糧，你費心。"

現(xiàn)在攤位那兒改成了共享充電樁，锃亮的機器閃著綠光，倒比從前熱鬧。可我總覺得少了點啥。前幾天穿那雙被王師傅補過的運動鞋，踩著軟軟的橡膠底，忽然想起他補鞋時總說的話："鞋跟得墊平了，走路才穩(wěn)；人心得放實了，過日子才踏實。"

風又起了，卷著片梧桐葉落在充電樁上。我摸了摸運動鞋的后跟，那兒有塊不顯眼的補丁，針腳密密的，像誰在上面繡了個暖暖的小太陽。原來有些東西，比機器更經(jīng)用——比如王師傅手里的線，比如街坊鄰里的熱乎氣，比如那些藏在針腳里的，說不出口的惦記。

它們不像高樓大廈那么打眼，卻像老棉鞋里的絨，悄悄暖著日子。就算攤兒撤了，光也還在，亮在路過的人心里，亮在那些被補好的鞋底下，一步一步，踩著踏實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