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說:“我的故鄉(xiāng)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xiāng)。我在浙東住過十幾年,南京東京都住過六年,這都是我的故鄉(xiāng),現(xiàn)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鄉(xiāng)了?!?/p>
想想我在杭州也二十年了,真正安定也十幾年了,可我內(nèi)心認同的故鄉(xiāng)卻只有百里之遠的諸暨,那種嵌入皮膚的認知牢牢困住了我的心。我是那種一根筋走到底的人,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一生只認定一個人,一輩子只有一個故鄉(xiāng)。
周作人有這么多故鄉(xiāng),其實也就沒有故鄉(xiāng)。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故鄉(xiāng)呢!故鄉(xiāng)的土壤是獨一無二的,或許是他沒有過田間勞作,少了跟土壤的接觸,少了手握著泥土的那份真實。
家鄉(xiāng)的野菜是我深深的依戀,那是根,是土壤。薺菜、馬蘭頭、艾草、草紫……一樣樣都是人間美味。
這幾天去野外,看著薺菜小小的長上來了。心里又萌動,想去挖野菜。拿著一把小剪刀,提著一只塑料袋,走在田埂菜地,在一些邊邊角角的地方尋找,總會找到一些薺菜。

挑薺菜,最好是邊挑邊收拾干凈,隨手一摘,也不費勁。回到家里,只要用水把薺菜的泥巴洗干凈就行,很省事。如果不及時摘干凈,想吃可不容易,回家又是一件不省心的事。
最怕媽媽挑回家的薺菜,毛毛糙糙的一堆亂草,要一個一個從草堆里整理出一碗薺菜,頭皮會發(fā)癢,可又不得不做。這種繁雜的事,媽媽從來沒心思做,她是那種風風火火的人。
新鮮的薺菜,洗干凈,切碎跟剁碎的肉攪拌,做成薺菜餛燉。薺菜特有的清香和著肉汁的鮮美,又清爽又美味。一碗薺菜餛燉吃下肚,會有一種人生如此美好怎能不叫人好好珍惜的感言。
如今菜場也可以買到薺菜,可做出來的餛燉少了一股清香,少了家鄉(xiāng)的野趣,食不知味。

薺菜開花了,就老了,不能再吃,可白色的小小的花,素雅淡然?!段骱斡[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薺菜花。諺云:三春戴養(yǎng)花,桃李羞繁華。”
顧祿的《清嘉錄》上說,“薺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諺有三月三螞蟻上灶山之語,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陘上,以厭蟲蟻。清晨村童叫賣不絕?;驄D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號眼亮花。”
眼亮花,有雅又趣的名字??晌覀儗Τ员容^執(zhí)著,不等花開,就已經(jīng)菜入肚腩。每每看到薺菜花開,會多出一份可惜,蹬足暗思,上次怎么會沒看見呢?食,人之根本。
馬蘭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些菜農(nóng)的經(jīng)濟作物了,菜場里都能看到。

家的后頭有一個水塘,水塘邊陰暗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馬蘭頭。只要那天想吃,走過去沒幾步,蹲下身來,耐著性子,半小時就可以剪來一碗。洗干凈,用開水焯一下,切碎,跟切成丁的豆干炒一下,就是一碗清熱解毒的好菜。特別是過年時,招待客人,肉食多,馬蘭頭還小,桌上出現(xiàn)一碗馬蘭頭,是很體面的一件事。

到了清明時節(jié),家家戶戶都要做清明果,我們叫青餃(艾餃)。諸暨的清明果必是用鮮嫩的艾草做成的,不像其他地方是用黃花麥果做成的。
艾草又名艾蒿,屬菊科蒿屬,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其莖直立,高三、四尺;葉片輪生,狀如蒿,每片葉有五個大的缺刻,大缺刻葉上又有三至四個小缺刻,葉面綠色,莖桿及葉片的背面密生白色茸毛,柔軟而光滑。

做清明果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一道一道工序下來,很費時間和精力。
首先準備好糯米干粉,磨得越細越好。
把五花肉、筍、蔥洗凈后切成很細的丁,加上切好的豆腐,還有自家做的咸菜,分別入鍋里炒香,制成艾餃的餡備用。
艾草用清水洗凈后,入大鍋里煮開,其間加一點點蘇打粉一起同煮,這樣可以使艾草容易煮爛,最好加一勺豬油,以防粘手。煮好艾草后(艾草一定要乘熱,這樣也是為了避免粘手),同時把糯米粉置入大盆,一起搓揉,盡量揉久些,以便艾草能充分的和糯米粉攪拌均勻,水不可一次加太多,慢慢加入,揉好的團應該不干不濕,就象做包子似的面那么樣便可。
準備好了,開始做成品了。
切一塊,搓圓,用手指一圈一圈地捏,捏成鳥窩的形狀,用勺子把備好的菜放進里面,封口,一只手托著,一只手折花邊。青餃好不好看,折花邊是關鍵。這個沒有技巧,關鍵是多練。一只只漂亮的青餃圍成一圈,那是一種藝術,不吃,看著也舒心。

上鍋蒸,底下鋪一塊紗布,花個十五分鐘就熟了。出鍋有個小竅門,用開水把青餃淋一下,用筷子輕輕翻動,這樣無論什么時候都不會粘得很牢。
吃青餃是一件享受的事。一口下去,咸菜的酸、豆腐的松軟、小蔥的香、鮮筍的嫩、肉的鮮美、艾葉的清香混在一起,好吃呀!
每一個離開老家去了遠方的人,都會想念家鄉(xiāng)的清明餃,一次又一次的返鄉(xiāng),也是為重溫那幼時食尖上的味蕾。

也在三月份,田里一片一片的綠,到了四五月份,開花時,花紫紅色,數(shù)十畝接連不斷,像鋪著紫色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尤被我們喜愛。摘兩朵帶長柄的花,各自繞一個圈,相互著穿插進去,成了漂亮的眼鏡,掛在耳朵上,很有一種美滋滋的感覺。也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很難找得到。這就是草紫(草籽),通稱紫云英,也叫幸運草。
每年秋收后,就把草紫籽散在田里,來年春天,把下面老的用做肥料,上面嫩的割下來作為喂豬的主料。草紫也是一種味頗鮮美,似豌豆苗的野菜。

把草紫拿來炒年糕,也是小時候常吃的美食。諸暨的年糕,滑滑的,不粘牙,咬起來像不甜的QQ糖一樣,韌性十足,加上草紫的甘甜,味道真是贊贊的!
寫著寫著,我又想吃草紫炒年糕了,剛好看到老同學在同學群里發(fā)他的狗肉面,就上去問問年糕的事。
嗬,年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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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晨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