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要紋這么個東西呢?多不吉利?!?br>
“這是我的宿命……你不知道嗎,我是你砧板上的魚,是任你宰割的女人??墒?,你不愛我,對不對?”
那一天她發(fā)高燒,滿口胡話。夜晚八點,屋里只亮著一盞暖色臺燈。我們之間有一條脆弱的細繩,幾近崩裂。
她借著微弱的燈光,想要看清我的面目。
“怎么會,我愛你?!?/p>
我說。
“我是你的附屬品,不是愛人,對不對?”
我沉默半晌,再次發(fā)聲時聲音有些沙啞?!拔摇蔽仪辶饲迳ぷ樱昂谏窖?,總會讓我想起某些不好的東西?!?/p>
“我要讓你愛我,要不擇手段地讓你愛我……”
我摸了摸她布滿細汗的額頭,轉(zhuǎn)過身去給她準備退燒藥沖劑。
“否則,我就毀了你,我漂亮,年輕,我有這個能力……”
一時間,憤怒涌上心頭,我沖她高高揚起手,停頓片刻后又再度放下。她的身體隨之顫栗,眼里忽地閃起一陣興奮的輝光,但,很快,又再度黯淡下去。
“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當初我不該遇見你的,也不應(yīng)該輟學,我該把大學念完的,我想我會有一個完整、正常的人生,如果我不去那桌酒席,如果我那次沒遇到你,你大我那么多,我怎么會對你有好感呢,真是個傻瓜,這個白癡……”
“下次再說這種話,我們就分開吧,我是說真的?!?/p>
她像小鹿一樣撲到我懷里,淚水洇濕了我嶄新的襯衫。
“你還是忘不了那個女人對不對,她已經(jīng)死了。你只有我,你只有我……好好對我吧,阿鑫,我也會好好對你的,我絕不會再說那種傻話了,我保證?!?/p>
我擁抱了她,像真正愛一個人般擁抱了她。她從我的懷里抬起臉,想要確認某種東西。我想我給到了她,我想,是這樣。
她攥緊我的領(lǐng)帶,瘋狂地、歇斯底里地吻我,盡管我想控制住她,但她還是把楓色口紅蹭得我滿臉都是。窗外傳來車流聲,機器們哭鬧、咆哮、發(fā)脾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是在大都市,有些事無法逃避。

夏秋的過渡季,病房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我望向窗外,同時,也將自己的靈魂拋至窗外,它幾乎在隨著我的視線而游走著,體驗著醫(yī)院里狹窄空間的人間百態(tài)--它游到庭院里,庭院里錯落著一些結(jié)縷草和夾竹桃,麻雀枯葉般落在墨綠的稠李樹枝頭,被微風稍一驚擾,便迅速彈開。它溜到后院走道邊,清潔工人停下設(shè)備車,抽出掃帚,開始收拾院落。病人經(jīng)過時和他打了聲招呼,兩人便攀談起來,看得出來清潔工是個很幽默的人,不時逗得病人仰頭大笑。它漫步于住院樓下,跟在抱著材料的護士們身后,和他們一起穿行于大樓間,聽她們訕笑著議論些什么。
“是漸凍癥,往后您的身體機能會慢慢退化?!?/p>
醫(yī)生診斷出我的病情時,我看到霏羽臉上的訝異,以及兒子臉上一掠而過、不易察覺的輕松(隨后他又轉(zhuǎn)為一種矯作的擔心表情)。
淚水如滾珠,從霏羽的臉上滑落。她撲倒在我的病床前,“阿鑫,阿鑫”地喚著我。
如今,反而輪到我困惑了:阿羽啊,你到底想要什么,這不正是你們最想要的結(jié)果嗎?
我的手指穿過她濃密的黑發(fā),感受到她深埋的腦袋,正因為極度痛苦而上下顫動。
“小春,我想和你爸爸單獨待一會。”
椅子腿和地磚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吱啦聲。小春背過頭去,看來,他很想像個有魄力的男人般離開,想讓自己看起來冷血而成熟(當阿羽哭泣的時候,他便一直死死地盯著我),但他關(guān)門力度之大,還是暴露出了他不安的心態(tài)--為此,我和阿羽著實嚇了一跳。
阿羽再次抬頭看向我,如果我此刻能夠說話,我一定會說上一兩句安慰人的漂亮話??上В€沒等來我的安撫,她的臉色便驟然劇變。
“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她啊……”她看著我,仿佛在看著一幅達利的畫作,“怎樣,阿鑫,我是有手段的吧,你可曾正眼瞧過我?我是說……你看看我,我這輩子可都栽在你手里了!從小到大,我的成績都名列前茅,運動也樣樣拿手,從小都是班級干部,又受大家歡迎,你知道大學里有多少男生喜歡我嗎?我到哪都是社交中心,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憑什么要讓我碰上你這種人,憑什么?”
啊,真想對她說些偽善者的慣用詞匯,然后告訴她那些都是假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假的。但我終究是無法開口的,只得指了指自己喉嚨上的洞,松出一口氣。
她冷笑一聲,似乎我的暗示是對她莫大的嘉獎。到了此刻,我終于確定,眼前的這個她是邪惡的,是邪魅與美共存的女人,是棲身于黑暗中的--純欲的天使。
“為什么我們不能好好過,像一對正常夫妻一樣,好好過……”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此刻,她的手因為沁滿汗水而十分冰涼。她目光如炬,幾乎注入了此生全部的柔情蜜意。對于這樣的她,我無疑是心動的。
在一陣熱烈的親吻后,我等彼此都喘勻氣息,等她把那些對我的抱怨說完,才對她擺出那個手勢,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她馬上便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像是要和孩子別離的母親般,她終于露出了獠牙下脆弱而慚愧的一面。夜色中,住院樓湖邊的柳葉隨風飄揚。一兩根亂發(fā)垂到她眼前,我伸手將它們捋到她耳后。我想看著她,就這么看著她。
“行,這事我來安排?!彼郎\笑著說。
出院后,在王霏羽的安排下,我們一家人便開始了雅拉香波神山之旅。對外,她只說是為了治療我的漸凍癥,一切的理由都合理而貼切。只有我和她兩人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行。
能夠死在圣山,簡直是一件再好不過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