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常會想起那個少年,干凈的襯衫,清爽的寸頭,如今,我試圖冷靜的回憶我與他認識的那十八年。
從小到大他就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yōu)秀,多才多藝,再兼之長相清清秀秀,待人得體,簡直就是在贊譽中長大的,他也通過各種各樣的夸贊充斥了我一整個童年。
小時候我盯著個電視節(jié)目傻樂的時候,我媽就會對我說:你看看人家李安之,現在估計把數學作業(yè)都做完了。
“我早就做完了。”我毫不猶豫的回嘴。
“做完作業(yè)就完了啊,你上學就為了完成作業(yè)啊,那么多名著沒看等什么呢,人家……”
好吧,我投降,只好灰溜溜地去學習,順便還要詛咒一下李安之,下次考試忘記帶筆,可是事實證明,李安之從來沒有忘記過任何事情。所以我也一直不相信,他會忘了我們的約定。
等我媽不在家,我就溜到李安之家樓下,扯著嗓子喊:“李安之!下來玩!”然后就看見三樓的窗戶被打開,耳邊蟬聲嘰嘰喳喳,我抬頭看著窗前的少年,他咧嘴朝我一笑,帶著最鮮活的朝氣,這才是我們少年時的模樣。
雖然他一直是家長們用來激勵孩子的對象,不過我一直覺得,李安之絕對不是一個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的乖寶寶。他籃球打的好,剛上高中就贏得了一眾女粉絲,鋼琴也彈的不錯,合唱比賽穿著西服伴奏的時候還真人模人樣的。李安之平時說話也不太著調,可要到了長輩面前他能立刻搖身一變,靦腆一笑簡直衣冠禽獸。由此我便斷定,李安之大概是憑著出色的智商登上家長心中神壇的。
可是我錯了,沒有哪一個學霸是不勞而獲的。有一次凌晨,我收到了李安之一條短信,問我留了什么作業(yè)。我一臉驚恐的直接打電話過去,“你,你……你半夜開始寫作業(yè)?”他“嗯”了一聲沒說話,電話那頭卻傳來幾聲鋼琴的叮咚。第二天我看著他站在講臺上講題,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擺在臉上,我才明白,他今天的褒獎也是無數個刻苦的夜晚換來的。無論是多聰明的人,沒了耕耘也無法收獲。
“你看李安之好厲害啊,什么都會。”
“還不是照著答案念的?!?/p>
再聽這樣的話,我怎么都覺得不是滋味,沖上去便要理論。
“你們憑什么……”
“陳艾,”講臺上的他瞪了我一眼,“別說話了。”我從善如流收下他的好意,乖乖閉了嘴。
李安之是個頗有傲氣的人,不大看的上我們班主任景行,總叫他“老古板”。在他離開后的很多年,我都再沒見到過有這樣干凈氣質的少年,如一棵松柏,盡力挺直了脊背向上生長。至于那些不規(guī)則的枝叉,他總有能力慢慢修正。
或許是優(yōu)秀成了一種習慣,他也不是一個很受管束的人,他有著自己的行為準則,這點倒是與我很投緣。
他因為打籃球遲到被年級主任抓了個現行,人家剛問了他一句:“知不知道已經上課了啊?!彼妒且痪湓挍]說徑直走近了班,年級主任大發(fā)雷霆,向景行添油加醋地講述了她如何溫柔勸導,而學生如何違反紀律后又不尊敬師長,期間是何等的氣急敗壞與聲情并茂可以想見。我之所以得以充分想象出,主要是因為這位年級主任忘了一件大事:我們班換了一位班長,于是她一進辦公室就是一句“就你們班那個班長……”,成功將李安之的鍋砸在了我頭上。李安之是我們原班長,據說是厭倦官場,巧舌辭去了職位,臨走前向景行推薦了我,我沒有他那么好的口才,只得含淚跳進老友挖下的坑。
這便是造成我放學后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根源,景行倒是好教養(yǎng),無比生氣居然沒有破口大罵,只是沉著臉道:“沒想到你還能干出這種事?”
我:……
我干什么了?
“沒人能管的了你了吧?!?/p>
管我什么?
“你現在……”
越聽越迷糊,越聽越委屈,我干脆不再聽,看到一位裝作不經意間路過的同學,便向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告訴李安之:兄弟一時脫不開身,你要著急你先回家。等那位同學傳話回來再一次路過,我還在接受景行的思想教育。我盡力表現出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終于,等到了解放的時刻。
景行嘆了一口氣,便回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
等我回到班,教室里只剩下了李安之一個人,一瞬間所有的委屈都沖了上來,我沉默著收拾書包。李安之見狀,作業(yè)也不寫了,笑著湊到我身邊來:“怎么了,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老古板欺負你了?我打他去”,說罷竟真的要走,我趕緊拉住他,心情好了大半。
“景行他上來就問我干了什么好事,我都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他還說我不遵守紀律,不像個學生,犯了錯誤無視老師……”
“你等會!”我還沒抱怨完,就被李安之打斷,“他是不是說遲到的事?”
“嗯?好像是……”看著他的樣子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這種事情如果是李安之干的就說的通了,既然是為他背了鍋,我也就沒什么好委屈的了?!靶辛?,趕緊回家吧,這么晚了?!?/p>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跟他說明白。我犯的事,不能讓你背鍋?!?/p>
聽到這話,我的委屈全都沒了,反而有點感動:“行了,回頭你請我吃飯就得了?!崩畎仓疀]再堅持,跟我一起騎車回了家,只是他今日顯得格外心不在焉。
我沒想到,李安之還是和景行坦白了。我沒問過他,他與景行之間發(fā)生了什么,景行給我道歉之后,這事便算是揭了過去。
再接著,便是李安之舊病復發(fā),住進了醫(yī)院。我尊重他的驕傲,從來不問他的病情,只能看著他一天天的消瘦下去,曾經意氣風發(fā)的臉上寫滿了憔悴。每次去醫(yī)院看他,我都會給他講講學校發(fā)生的事,老古板又和誰吵起來了,數學老師又出了多大的洋相……本是想讓他暫時忘記病痛,可是看著他笑起來的時候,我卻心里狠狠一酸。
離開李安之的病房后,我在樓道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這里見證了太多的生死離別,有的人痊愈了,有的人永遠離開了,時而充滿歡笑,時而被淚水洗滌。李安之遲早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可我沒想到這個日子會來的這么快。
高考的日子越發(fā)逼近,我和李安之暫時失去了聯(lián)系。一??荚嚽?,他在電話里囑咐我:“你最近不要老惦記我,你看我最近不是好多了嗎,我自己在家復習,到時候跟你們一塊高考?!?/p>
“那,最后一場考試之后。你在學校門口等我?!?/p>
我與他做了一個約定,然后頭也不回的上了戰(zhàn)場。我不知道他到底經過了多少個夜晚的心里斗爭,才決定繼續(xù)高考,他身體的各個器官,恐怕都難以支撐,僅僅依靠信念嗎?可因為他是李安之,我便相信他。
6月8號下午,我走出考場,徑直往校門口走,腦海中盤算著我該和李安之說什么,畢竟這么多天不見,不知道他變成了什么樣子。
“陳艾?!鄙砗缶靶薪辛宋乙宦?,我不得不停下腳步,“你跟我來?!?/p>
我本想拒絕,可看著他一臉嚴肅,我也只好先跟他走。他為我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去車里說,我才終于忍不住開口:“老師我有急事,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景行就打斷了我:“我這個事更急,你先聽聽?!?/p>
我與他對視了幾秒鐘,妥協(xié)地坐進了車里。這個時候,我隱約感覺出了什么,卻又不敢細想,只能由他開口。
“李安之他,5號那天就已經去世了?!?/p>
我轉過身,愣愣的看著他。
“他讓我考完再告訴你,怕影響你考試?!?/p>
我又低下頭,絞著手指。
“他說,你……”
我猛地推開車門,向校門口跑去。李安之,你竟然和老古板一起騙我,你是不是忘了和我一起高考的約定,你等著……
李安之,你憑什么食言……
很多年后,我回到母校任教,與景行帶同一屆的學生,我們常常一起聊天。
“陳艾,我一直覺得你和他是一對?!?/p>
景行沒點明那個人的名字,卻已經讓我忍不住偏過頭去,“他那么優(yōu)秀,看不上我的?!蔽叶嘞M幸惶焖梢猿霈F在我面前,攜妻帶子,像以前一樣開著玩笑。我一直無法斷定我對他的感情,到底是埋在心底的喜歡,還是未能送他最后一程的遺憾。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個下午,我跑在通往校門的那條路上,時快時慢,我無法相信他的不告而別,卻在心底含淚接受了他的離去。生活還要繼續(xù),又有多少人會為他哭泣?;蛟S是長大后同學會上的偶然提起,大家?guī)е鴳涯钫Z氣感嘆:“他曾經那么優(yōu)秀?!保蛟S是曾經的老師在某個學生身上找到了他的影子,然后遺憾地搖頭。在別人眼中,李安之走過了流光溢彩的十八年,我永遠沒有機會再問問他,可否有后悔之言,可否有遺憾之事。
可是,生命的滋味,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青菜豆腐,都要親身一嘗。
他離開后的這些年,我常常會想,如果我是李安之,從有記憶起便隨時面臨死亡,我能不能像他一樣,將人生活的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