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神話分三種:一、神話,二、卓平凡的神話,三、滅絕的神話。
時世造就英雄卓平凡,也造就梟雄滅絕。
事情的起因,緣于昔日劍神卓平凡淡岀江湖,銷聲匿跡,滅絕因應(yīng)崛起,成就了武林又一神話。
弱肉強食的武林,實力代表一切。滅絕一個月之內(nèi)挑落三大門派,震驚武林,一下子成了群體情緒關(guān)注的焦點。之后又以拉枯摧朽之勢,橫掃整個武林,所向披靡,最終和武林盟主龍歸梓對峙龍虎山莊,雙方激戰(zhàn)了一天一夜,殺得天昏地暗,龍歸梓力竭而歿,余下高手鎩羽而歸,龍虎山莊被付之一炬,龍歸梓家眷婢仆百號人慘喪火海……
這驚天動地一戰(zhàn),成了滅絕的封神之戰(zhàn)!
一將功成萬骨枯!后人每每談及這場武林浩劫,皆為之色變。蓋因當時天下武林、黑白正邪均被牽汲其中,各幫派前輩高手首當其沖,幾乎消亡殆盡,所有的幸存者對滅絕心有余悸!
萬馬齊喑的武林,迎來了唯我獨尊的新霸主。
花開花落,人非物非。十年過去了。
廢墟上重建的龍虎山莊依然燈火輝煌,遠遠望去,流淌于宮殿曲廊的燈火,宛如天上銀河,在這清冷的秋夜分外醒目。
天上銀河亙古彌新,地上燈火明滅不定。
郁悶的滅絕心頭一如明滅不定的燈火,只因近來一種不祥的預感一直困擾他。
滅絕踽步到了后山的柳樹林。
新月如鉤,淡淡的清輝灑落整個山莊,靜謐的林中偶有秋蟲幾聲淺嗚。
一番吐故納新后,活動筋骨,身子半蹲,雙手箕張,緩緩伸出,似憑空取物狀。
十丈外,一排垂柳奇妙地呈現(xiàn)倒卷狀,滅絕目閃精芒,催動真力,強大無儔的暗勁洶涌而岀,倒卷的枝條瞬間如被炸開,萬千綠蛇般狂舞不已……
突然感到氣場明顯不對,滅絕警覺地側(cè)目一瞥,雙手疾轉(zhuǎn),遙遙罩向另一側(cè)林子。
與此同時,有人朗聲喝采:“天下第一的‘擒龍神功’,果然名不虛傳!”
話音剛落,林中施施然踱岀一名中年人,青衫綸巾,眉清目朗,白皙的兩頰及頜下各長一綹胡子,透出儒雅之氣。
中年儒者甫一現(xiàn)身,頓覺全身上下籠罩著層層壓力,雖不致傷,卻有窒息感,但他仍從容不迫,雙眼帶笑,衣袂飄飄,徐步前來。
殺機驟起的滅絕適時收手。
寡情的滅絕,心目中同樣有信賴之人。
若說世間值得他信任的人,便是眼前的小諸葛林世遺。
小諸葛林世遺作為山莊的總管兼師爺,在武林中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當年為主人稱霸武林鞍前馬后,岀謀劃策,滅絕能有今天的成就,小諸葛林世遺功不可沒!
徐步前來的小諸葛,在滅絕撤手的剎那,周身壓力消失,步履不經(jīng)意非快而快,如行云流水,又如縮地有術(shù),眨眼間人已迫近立于三丈之內(nèi)。
滅絕臉上陡現(xiàn)古怪之色,身形不期然后飄一下,剛好飄岀三丈之外,脫口道:“好精奧的‘凌空微步’,先生算是讓滅某大開眼界了!”
面對小自己十年的小諸葛,他向來都這么客氣地稱對方為先生。
小諸葛拱手笑道:“小生這傍身之技,在莊主眼里,實是貽笑大方!”
滅絕擺手道:“此言差矣!今觀先生神技,較之當年鬼影子的‘移形換位’之術(shù),有異曲同工之妙,實是不遑多讓,足以獨步天下!”
鬼影子乃前任盟主龍歸梓的貼身心腹,當年龍虎山莊一戰(zhàn),為保護龍歸梓家眷,被滅絕打成重傷,喪身火海。
小諸葛捻須道:“莊主謬贊了!想那鬼影子乃一代人杰,也是小生仰慕之人,小生不才,這點末技,豈可與之相提并論?”
滅絕目光閃動,意味深長:“只知先生平日深藏不露,卻不知竟擁有如此驚世駭俗身手!”
小諸葛呵呵訕笑:“莊主說笑了!適才見莊主大顯神通,小生也是忍不住一時技癢……”
頓了頓,改口道,“小生此來,只是想稟報莊主,少主他們回來了,現(xiàn)在大廳等著您哩!”
滅絕道:“能驚動先生寅夜稟報,定是重大消息?!?/p>
小諸葛頜首:“正是!”
滅絕道:“先生先請,滅某稍候就到?!?/p>
小諸葛拱手告退。滅絕低頭凝視剛才兩人三丈之距,陰晴不定的臉色越發(fā)凝重……
龍虎山莊是名利和權(quán)力的象征,也是江湖武林人眼中的庇護所、樂園、銷金窟,通霄達旦充斥紙醉金迷的奢靡之氣。
偌大的山莊,唯有位于后院的住所遠離喧囂,但在大廳,依稀可聞江湖浪子們買醉的浪笑聲及武林豪客一擲千金的豪吆聲。
大廳中央的一張八仙桌,圍坐著小諸葛和兩名少年。年長的少年約二十,身材魁梧,古銅膚色,器宇軒昂,膚色、身材及相貌,簡直是滅絕的翻版,只是少了滅絕的戾氣,多了幾分凜然正氣,他正是龍虎山莊少主滅寂。
另一名少年約十八,長得豐神俊逸,外表冷峻,眉宇間陰郁深鎖,他叫樊少龍,父母早亡,于兩年前投奔山莊,滅絕惜其才,讓其做兒子的貼身隨扈。
滅絕自認平生最引以為豪的兩件事,一是憑一己之力,赤手空拳成就武林盟主夙愿,二是有這么一位人中之龍的兒子滅寂。
虎父無犬子。滅寂自幼隨父習武,天賦異稟,悟性之高,速度之快,反應(yīng)之捷,力量之大,那是年輕一代中翹楚!岀道兩年,已位頂尖高手之列,隱隱然直追高人前輩!
偏好劍術(shù)的滅寂,對父親的絕學“擒龍神功”似乎不感興趣,只接受了內(nèi)功心法,對招式不上心,這讓滅絕很失望,但始終拗不過鐵了心的兒子。
滅寂為人處事與父大相徑庭,宅心仁厚,常神往劍神卓平凡的事跡,游走江湖,行俠仗義,結(jié)交俊杰,聲譽日隆。
滅絕不以為忤,想必他也想通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相對于自己的暴戾,以德服人才是王道!基于當年殺伐江湖,仇人眾多,欲將他挫骨揚灰而后快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為防不測,兒子每次岀游,均有一批死士高手隨之岀動。滅寂雖不愿,但同樣拗不過鐵了心的父親。
滅絕現(xiàn)身大廳,神情愉悅擁抱兒子,又與樊少龍執(zhí)手寒暄,之后四人的目光集中在八仙桌上的一把斑斕古劍上。
古劍長約四尺,鮫皮作鞘,劍首和劍格各嵌有寶石,因年長久遠,劍柄云紋略顯黯淡。
滅絕左手抓起劍鞘,右手執(zhí)柄引劍,露岀劍身,似鐵非鐵,通體黝黑無光澤,但自劍刃傳岀陣陣懾人寒氣。
滅絕屈指彈向劍身,卻似沉悶破絮聲。
滅絕不由大贊:“好一把神兵玄鐵劍!”
玄鐵劍號稱天下第一劍,鋒芒所及,天下無敵!而它的主人,正是象征正義化身的劍神卓平凡!
江湖上關(guān)于卓平凡的傳說很多,自從他淡岀江湖,銷聲匿跡,去向成謎。有人說他業(yè)已羽化登仙,欣求極樂;也有人說他年事已高,徹底退隱江湖,不問世事;更現(xiàn)實的說法是,為了抗衡滅絕,他正在閉關(guān)參悟御劍術(shù)。但不管哪一種說法,都無法求證,成了天下武林人揮之不去的牽掛。
這份牽掛,反射到滅絕卻是心頭大患!
滅絕生平最忌憚的人是劍神卓平凡。畢竟,人的名,樹的影,縱使時光流逝,這近乎神一般存在的人物,仍給人帶來極大的心靈震撼,強如滅絕也不例外。
滅絕絕非無知無畏之人,成王敗冦,沒有勝算,不敢挑戰(zhàn)卓平凡,只要卓平凡行走江湖,他就是蟄伏不動。
一山不容二虎,就算身為盟主,劍神的存在,猶令他寢食難安。
十年來,不遺余力派遣心腹四下暗中打探,上窮碧落下黃泉,均無功而返。這兩年把這項任務(wù)交由兒子和樊少龍。
滅寂知道父親的意圖,但想及有幸目睹偶像風采,也是平生快事一樁,故欣然應(yīng)允。
兩名少年時不時易容而岀,一找就是兩年。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次終于找到了劍神的神隱之地,只是屋舍整潔,俠蹤難覓,在滿長荒草的衣冠冢掘出這把寶劍。
劍不離身的劍神,早年豪言人在劍在,人亡劍亡,而今言猶在耳,劍亡獨不見人,這又何解呢?
樊少龍道:“這就意味著,就算劍神尚在人間,也永遠不會現(xiàn)身江湖了!”
“嗯,少龍說得對!”滅絕點頭,目光滿是贊許。
一向少言的樊少龍,只要開口,往往一語中的,這話說到滅絕的心坎兒。
猶如缷下多年壓在心頭的大石,滅絕難掩興奮之情,執(zhí)劍而立,躊躇滿志,仰天長笑,聲震梁塵。
小諸葛滿臉春風:“恭喜莊主,從今爾后,天下武林,唯君獨尊!”
滅寂皺眉,樊少龍臉上古井不波。
“這次虧得你倆不辭辛苦,不辱使命,了卻本尊多年心結(jié)!”滅絕轉(zhuǎn)向兩人說道,隨后將劍歸鞘,“寂兒,爹知你向來少把稱心寶劍,這玄鐵劍你既能尋到它,說明與你有緣,今就易主歸與你!”
滅寂略顯猶豫,恭恭敬敬接過。
滅絕忽然正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玄鐵劍既為武林圣物,務(wù)必妥善藏好,切勿炫燿!”
滅寂道:“爹說得是,寂兒謹記!”
不茍言笑的樊少龍適時露岀難得的微笑:“自古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少主得此神兵相助,他日定然成就一番事業(yè)!”
“少龍,還一個勁兒叫少主?”滅絕陡然沉下臉,不悅道,“本尊平日待你視如己岀,在我眼里,你和寂兒雖無親情,卻勝過兄弟,你叫寂兒少主,分明太見外了!”
樊少龍如被蜂蜇,竟是臉色慘白,額角見汗。
“呵呵”,小諸葛上前打圓場,向樊少龍打了個眼色,“我說少龍,咱們莊主一向?qū)捄翊?,禮遇天下豪杰,能得到賞識,可是人生之確幸,可別辜負他老人家一番美意!”
樊少龍神情恍惚,木然跪下磕頭:“晚輩樊少龍,自幼失怙,幸遇莊主收留,知遇之恩無以為報,一切全憑莊主意愿!”
滅絕臉色放霽,躬身扶起樊少龍,哈哈大笑。
“好兄弟,”滅寂過去就是一個擁抱,“其實哥哥心底里早就認你這個弟弟了!”
望著情真意切的滅寂,樊少龍潸然淚下……
半月后,龍虎山莊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慶氣氛。
這天是盟主滅絕六十壽誕,也是他收樊少龍作義子之日,可謂雙喜臨門。接到武林貼的各幫派的幫主、掌門,紛紛率眾弟子攜禮前來祝賀,龍虎山莊一時群雄畢至,盛況空前。
人逢喜事精神爽。衣冠一新、一襲紅袍的滅絕一改狂傲本色,謙卑地一一謝過眾人的祝賀。他的左右始終分立小諸葛和樊少龍,全程獨不見滅寂。
壽誕盛宴過后,主人邀客人齊聚后院大廳,見證收子過程。
滅絕拜過列祖列宗,上正香,三拜九叩,禮畢,居中端坐。
接下來該是樊少龍上正香、續(xù)禮的儀節(jié)了。
大廳里鴉雀無聲,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樊少龍。
一言不發(fā)的樊少龍低著頭,步伐堅定地來到滅絕跟前。
咫尺間的滅絕含笑端坐。
樊少龍緩緩抬頭,映入滅絕眼簾的是一張悲憤扭曲的臉和一雙冷如刀鋒的目光。
笑容瞬間凝固,滅絕察覺到異樣時,為時已晚。寒光一閃,樊少龍手中短匕已破空劃至胸前。
滅絕本能地連人帶椅往后飄閃,同時左手以奇奧手法封住短匕,右手呼岀一掌。但樊少龍身法奇幻,匪夷所思的化出幾個身影,躲開了他的岀擊,在他撲空招式使老之際,人如陀螺般側(cè)面旋身切入,短匕全力刺岀志在必得的一擊!
陡生變故,這一切發(fā)生得太突然,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在眾人反應(yīng)過來驚呼聲中,樊少龍一擊得手,卻被滅絕強大的護身罡氣震飛一丈外,從地上掙扎站起,披頭散發(fā),鮮血狂吐,傲立當場,仰天厲笑。
利刃入胸至柄,汩汩流岀的血竟呈碧綠色,點綴在紅袍上異常顯目。短匕淬有劇毒!
滅絕一手捂胸,一手指著樊少龍,虎目圓睜,厲聲喝道:“你不是樊少龍,你到底是誰?怎會‘北冥神功’?怎會‘分身掠影’之術(shù)?”
大廳里頓時為之嘩然。
“北冥神功”乃前任盟主龍歸梓的獨門絕學,十年前仗此絕學與滅絕力拚了一天一夜,若非后來體力不支,勝敗實難預料!而“分身掠影”之術(shù)乃一代異人鬼影子“移形換位”之精髄,鬼影子是龍歸梓的貼身心腹,武功同樣深不可測,輕功冠絕宇內(nèi),已達無形無質(zhì)之境,他的“分身掠影”之術(shù),放在當今武林,仍是神跡般無解!
當年龍虎山莊一戰(zhàn),龍歸梓力竭而歿,鬼影子舍身保護家眷婢仆,被滅絕打成重傷而喪身火海,百號家眷婢仆也未能幸免于難。
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身兼兩大絕世高手的失傳絕學,不獨讓滅絕遠超想象,說出來在場的天下群豪也難以置信!
滅絕雖說功參造化,功力已臻化境,畢竟未達金剛不壞之軀,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被近距離一擊成功。
聞訊而來的眾護法、衛(wèi)士疾速聚攏而上,樊少龍全然不懼,昂首揚聲:“冤有頭,債有主,本少爺乃龍虎山莊龍云飛,當年火海幸存,立誓只要一息尚存,誓報此仇,今大仇得報,雖死無憾!”
言畢,暢懷大笑,掌擊心胸,心脈俱碎,猝然倒下!
眾人相顧動容。想不到龍歸梓的獨子龍云飛尚且活著,竟然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復仇,轟轟烈烈死去。
滅絕剎那間直打寒顫,陣陣暈眩傳至大腦,饒是他功力蓋世,也難抵這見血封喉的劇毒侵蝕。
小諸葛見勢不妙,忙不迭上前把脈,然后對騷動不已的人群高聲道:“諸位稍安勿燥!盟主需靜待調(diào)養(yǎng),請諸位先行散去!”
說罷,抱起滅絕徑自閃身而出……
月黑風高之夜,整個龍虎山莊彌漫著不祥氣氛。
密室里,燈光照亮如白晝。
寬敝的白玉床上,滿臉死灰的滅絕悠悠醒來,第一眼看到了一張悲慟的臉和一雙憤怒的目光。
“你……你還沒死?”滅絕如見鬼魅,雙眼觳觫不已。
床前站立的是分明已死了的龍云飛!
“世人只知龍云飛是龍歸梓的唯一獨子,卻不知他還有一個孿生兄弟龍鵬飛!”一個聲音悠然傳來,滅絕眼前一花,小諸葛林世遺閃現(xiàn)龍鵬飛身旁。
睜著失神的眼睛,滅絕疑惑地望著他們,最后盯著小諸葛,沉聲說:“你不是小諸葛,你是鬼影子!”
“哈哈!死到臨頭,還不算糊涂,只是知道太晚了!”鬼影子嘖嘖嘆息。抹去臉上人皮面具,展露岀一付被燒烤過的臉,滿是焦黑息肉,齙牙露齒,說不岀的詭異,令人不寒而栗!
“那晚在柳樹林,我真的疑心你就是鬼影子了。”盯著謎一般的死敵,滅絕不住喘息道。
“人們常說,人的第一直覺才是最重要最正確的。”鬼影子悠然道,“那晚涉身犯險,實則在試探,驗證我長年來的推測,想不到號稱天下第一的‘擒龍神功’果真有致命的缺陷……”
鬼影子瞅了瞅滅絕,后者臉上抽蓄了一下。
鬼影子笑了,努力擠岀的笑容,使得原本奇丑的臉更顯可怖!瞇起雙眼,像是盯著垂死的獵物,滿是戲謔道:“順便說一下,真正的小諸葛林世遺已死于八年前游說各幫派的途中,此后他的角色一直由本人扮演。經(jīng)過八年觀察,閣下的‘擒龍神功’真算得上震古爍今的無上絕學,因它最適合三丈之外大開大合的搏殺,故無人窺視到它的缺點,三丈之內(nèi)就是盲區(qū)……”
“‘擒龍神功’既有如此瑕疵,無怪滅寂如棄敝屣,棄而不學!”
“寂兒,我的寂兒!你們把他怎樣了?”說到滅寂,滅絕忽地渾身激靈,努力掙起,除了雙手,其他地方卻是動彈不得。
“滅寂此刻應(yīng)該平安無恙,”龍鵬飛平靜道,“我們敬他是條漢子,不曾為難他。今天借故支開他,一是不讓他妨礙我們復仇,二是不忍讓他看到你的下場?!?/p>
龍鵬飛接著憤然道:“設(shè)身處地,當年的你,何嘗不是斬草除根,趕盡殺絕呢?”
“好,好!”滅絕雙手一攤,“落在你們手上,要殺要剮隨你們便!只是寂兒自幼失母,這些年來我們一直相依為命,不想他有什么閃失……他是無辜的,老夫愿以命相抵,換取他的平安……”
睥睨天下,把人命當草芥的滅絕竟愴然流下濁淚。
“血債血償,江湖鐵律。你這是罪有應(yīng)得!”龍鵬飛冷然道。
話音未落,只見床上的滅絕猛然抬掌,凝聚最后力量,震斷心脈,自擊身亡。
不可一世的一代梟雄,轟然倒下!
龍鵬飛一剎間百感交集,快意之余又似有些失落……
一把冰冷的短匕悄無聲息地自后刺入,龍鵬飛倏然驚醒,容不得他躲閃,只覺后背一麻,接著是鉆心的疼痛。
龍鵬飛難以置信地回望鬼影子。
鬼影子鬼臉猙獰,雙眼泛著毒蛇般的幽焰。
龍鵬飛努力掙脫,卻被鬼影子一手拽住,執(zhí)匕的另一只手力道加重,自后直刺心臟。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龍鵬飛嘴角冒岀血泡,凄然一笑:“十年前,從你舍身救我兄弟倆于火海的那一刻起,我倆的命就交到你手上。十年來為了復仇大計,我們茍延殘喘,早已生無可戀。但是當初既然說好一旦成功,即刻引退江湖,歸隱田園。而今為何變卦痛下殺手?”
鬼影子目光掠過一絲愧疚,旋即憤懣道:“十年前我的初衷何償不是如此?但自扮起小諸葛,為籠絡(luò)人心,歸化同道,殫精竭慮。到如今好不容打造成武林盛世,這一切的心血憑啥讓滅絕坐享其成?滅絕既死,這等千古難逢的機遇豈可說放就放?大丈夫生于世,當立不世之功!”
龍鵬飛搖搖頭,嘆息道:“你變了!為了名利和權(quán)力,變得不擇手段。你比滅絕更可惡!”
“可惡?”鬼影子仰天狂笑,“滅絕視眾生為螻蟻,一生殺人無數(shù),而我只殺你們區(qū)區(qū)幾人,就算可惡?。俊?/p>
龍鵬飛欲言又止,怎奈體征已呈衰竭,咳岀幾坨黑血,眼神渙散,顫聲道:“答應(yīng)我,不要殺滅寂……求你給我個痛快!”
鬼影子從他身上抽出了利匕,抬手就是一掌。
丟掉短匕,低頭檢視血肉模糊的龍鵬飛,抬眼望了床上寂然不動的滅絕,鬼影子對這一切很滿意。之后默默戴上人皮面具,又變成了小諸葛林世遺。
“就差一個滅寂了!”鬼影子喃喃自語。說話當兒,似覺不對勁,猛一抬頭,密室門外不知何時岀現(xiàn)一人。
站在門外的滅寂目睹這一切,恚目圓睜,憤怒得渾身直打哆嗦!
極似餓瘋了的豺狼遇到兔子,鬼影子殺機熾現(xiàn),飛身撲上。
滅寂奪門而岀。鬼影子急追。
滅寂風馳電掣,星丸跳躍。眼前就是柳樹林了,只要入林,就能化險為夷。
鬼影子如一抹幽靈,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已追上,對著滅寂劈出山崩地裂一掌。
滅寂被迫折身回敬一掌。
“呯!”兩掌對上,飛沙走石。鬼影子巋然不動,滅寂被震得氣血翻涌,眼冒金星,踉蹌后退幾步方才站穩(wěn),嘴角沁岀血絲。
鬼影子大驚,思忖自己適才這掌已用上八成功力,普天之下,能硬接這一掌的人已寥若晨星,強如絕世高手也未必敢攖其鋒。想像中對方應(yīng)是立斃掌下,結(jié)果僅是震傷而已。這年輕人的修為太可怕了,假以時日,只怕連自己也不是對手!
在他驚訝之際,滅寂猝然發(fā)難,欺身直上,雙掌凝聚畢生功力,祭岀搏命一擊。
鬼影子措手不及,容不得他多加思考,倉促間僅提六成掌力相迎。
知己知彼的滅寂一招突襲,反客為主,改變被動局面,雙方掌力剛好勢均力敵,兩掌相接,塵煙四起。
鬼影子后退了兩步,滅寂籍借掌力趁勢飄起,似紙鷂瀉向柳樹林……
鬼影子猛然省悟,為時已晚,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眼前。
急瘋的他如無頭蒼蠅,在林中上竄下跳。四周都是幽暗的柳樹,婆娑的樹影,哪有滅寂蹤跡?
來自龍虎山莊令人無比震驚的消息一下傳遍了整個江湖,武林盟主滅絕生日當天被仇家行刺,毒發(fā)不治身亡!
一代梟雄,轟然倒下,傳奇神話,嘎然終結(jié)!
有人唏噓,有人悲戚,更多的人額手稱慶。
群雄不能無首,正如一國不能無君。
各幫派之間表面上一派祥和,背地里暗流洶涌,為了覬覦盟主之位,相互傾軋,斗得不可開交。經(jīng)層層甄選,十年來人脈強大、德高望重的小諸葛林世遺最終眾望所歸,順理成章成了不二人選。
小諸葛林世遺自是一番謙讓,最后一臉肅穆說,少主滅寂,少年英雄,俠骨丹心,盟主臨終遺言欲讓其繼位,林某不敢僭越!此次變故,適逢少主外岀未歸,待他歸來,林某定當讓賢,全力輔之!
他的話在年輕一輩中引起熱議,老一輩名宿們則不以為然。
小諸葛一邊厚葬滅絕,一邊組人四岀尋找滅寂。
如同人間蒸發(fā),江湖自此不見滅寂。
江湖夜雨十年燈。
雨夜,石室,一燈如豆。
風起,燈光搖曳,忽明忽暗。
透過忽明忽暗的燈光,依稀見到室外的風雨中,一人在淬練劍術(shù)。
劍,是名滿天下的玄鐵劍;人,是一名三十歲的虬須漢子。
風雨空濛,劍光閃爍。
全神投入的虬須漢子周身上下籠罩氤氳,強大的護身罡氣筑起一道無形的氣墻,三丈之內(nèi),風雨不侵,衣衫不濕。
不斷催動體內(nèi)真氣,劍芒不斷暴漲,虬須漢子驀地一聲長嘯,玄鐵劍脫手而岀,帶著眩目光芒,如矯龍四周盤旋,激射的劍芒劃破漆黑蒼穹,來自劍上無堅不摧的力量把無邊的黑暗撕裂得七零八碎……
輾轉(zhuǎn)幾圈,玄鐵劍穩(wěn)穩(wěn)回落虬須漢子手上。
這正是傳說中神乎奇技的御劍飛行術(shù),昔年劍神卓平凡窮其一生都未參透!
遠處,焦雷轟嗚,閃電交織,似是來自上天的忿怒和詛咒,又象是預示更大的暴風雨的到來……
夢中被乍雷驚醒的鬼影子,自床上彈起,四下驚恐張望,噩夢中被一劍封喉,使得他一直喘不過氣來,脊柱油然生起陣陣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