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堯光浮玉·獠牙的秩序 7.1 堯光山之鬣

詩曰:
堯光山下玉生輝,鬣獸低鳴警兆微。
不是天災(zāi)召力役,從來苛政猛于蜚。

堯光山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沉郁。

云游子踏上山道時,便感覺這里的風都帶著重量——不是南山常見的溫潤水汽,而是某種金屬與塵土混合的滯澀感。山道兩旁的石塊棱角分明,仿佛被巨斧劈過,斷口處閃爍著細碎的晶體光芒。他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放在掌心端詳:灰白色的巖層中,夾雜著深綠色的銅銹斑紋,偶爾還有一縷金黃色的礦脈蜿蜒而過,如同凝固的閃電。

“南玉北金,富甲一方。”方先生從后面趕上來,喘著氣說。他手里捧著風老伯贈的那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南山第二系各山的物產(chǎn),“堯光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金。老夫教書這么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富庶的山?!?/p>

云游子站起身,將那塊礦石放進竹箱。他抬頭望向山脊——南坡裸露著大片灰白色的巖層,陽光下偶爾反射出玉石的冷光,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北坡則呈現(xiàn)一種暗沉的金褐色,據(jù)說是鐵礦脈的顏色,遠遠望去如同巨獸的脊背。

“富庶,卻透著死寂。”云游子低聲說。

方先生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確實,山腰以上幾乎沒有樹木,只有稀疏的灌木叢和枯黃的野草。鳥鳴聲稀稀落落,偶爾有一兩只烏鴉從頭頂飛過,發(fā)出粗糲的叫聲,在山谷間回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著金屬的腥氣,讓人喉嚨發(fā)緊。

兩人沿著一條被野草半掩的碎石路向上攀登。這條路顯然是采玉人和礦工踩出來的,路面坑坑洼洼,到處是滑動的碎石。云游子走得很小心,迷穀杖每一下都深深插入石縫,確認吃上力才邁步。方先生跟在他身后,氣喘吁吁,但咬牙堅持著。

走了約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背陰的山坳。

這里更加安靜。風聲停了,鳥鳴絕了,連遠處溪流的水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諝夥路鹉塘?,壓得人胸口發(fā)悶。

然后,云游子聽到了那個聲音——

“咚……咚……咚……”

不是風聲,不是流水聲,也不是鳥獸的叫聲。那是一種低沉的、持續(xù)不斷的、從山體深處傳來的聲音。每一擊都如同巨人用鈍斧劈砍千年古木,震得碎石從山坡滾落,震得腳下的地面微微顫抖。

方先生臉色發(fā)白:“這是什么聲音?”

云游子沒有回答。他循聲走去,繞過一塊巨大的青灰色巖石,在一處幽深的巖穴入口前停下了腳步。

巖穴不大,洞口約莫一丈高,向內(nèi)延伸,黑黝黝的看不到底。洞口周圍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石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那東西就蹲在巖穴入口。

它約莫五尺高,身形瘦削如一個佝僂的男子,但比例怪異——手臂過長,幾乎垂到地面;雙腿過短,彎曲著,如同一個蹲踞的蛤蟆。它的皮膚是灰褐色的,粗糙如樹皮,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和疤痕。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脖頸。

那里生著一圈鋼針般豎立的鬃毛。深褐色,油亮得反常,每一根都像淬過火的鐵刺,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那些鬃毛比野豬的頸鬃更長、更硬,隨著它緩慢的呼吸,微微顫動,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把匕首在互相摩擦。

它的面孔藏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雙渾濁的黃色眼珠。那雙眼睛沒有瞳孔,或者說,瞳孔擴散到占據(jù)了整個眼球,只剩下邊緣一圈暗黃色的虹膜。此刻,它正直直地望著山下的方向,目光空洞、麻木,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看。

“猗襄。”云游子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方先生湊過來,透過巖穴的陰影辨認了半天,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狀如人而彘鬣,穴居而冬蟄,其音如斫木’的那東西?”

云游子點頭,從懷中取出本子,快速記錄:“猗襄,堯光山獸。穴居,晝伏夜出,冬蟄。其喉間能發(fā)伐木之聲,如巨斧斫木,震人心魄。見則其縣有大繇——大興徭役?!?/p>

他寫到這里,筆尖停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那東西的喉嚨正在鼓動,每一次鼓動,就發(fā)出一聲“咚”,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敲在山體上,也敲在人心上。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

幾乎同時,山下傳來了銅鑼的敲擊聲。

“咣——咣——咣——”

銅鑼聲與伐木聲交織在一起,在晨霧中回蕩,如同某種古老的、邪惡的契約。

云游子臉色一變,收起本子,轉(zhuǎn)身向山下跑去。

“怎么了?”方先生跟在后面,氣喘吁吁。

“出事了?!?/p>

兩人快步下山。山路崎嶇,碎石打滑,云游子好幾次險些摔倒,都被迷穀杖撐住了。方先生年紀大,體力不支,幾次落在后面,但咬牙跟上。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了山腳下的村子。

村子的名字叫堯光村,依山而建,約有七八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墻茅頂,低矮簡陋,墻面上爬滿了枯藤和青苔。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樹,樹冠如傘,遮住了一片空地??盏厣?,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們?nèi)齼蓛?,站在樟樹下,圍著一面土墻?/p>

土墻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

告示用的是粗糙的黃麻紙,朱紅的官印刺眼如血。紙上的字歪歪斜斜,但每一個筆畫都像刀刻的,冰冷、無情。

“縣府令:征發(fā)民夫三百,赴蒼梧澤修堤,限三日集結(jié)。違者以抗命論處?!?/p>

云游子擠進人群,看清了告示的內(nèi)容,心中猛地一沉。

三百人。

這個村子,滿打滿算也不到三百人。青壯年男子,怕是連一百都湊不齊。

“三百……三百……”一個穿著破舊短褐的老農(nóng),正呆呆地站在告示前。他的手指在“三百”兩個字上顫抖著劃過,嘴唇哆嗦著,臉上的皺紋如刀刻一般。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空洞,像一只瀕死的鳥在掙扎,“村里能扛鋤頭的,統(tǒng)共就一百二十人……這是要絕戶啊……”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那是女人的聲音,壓抑、低沉,如同遠處的悶雷。

有人開始咒罵。那是男人的聲音,粗野、憤怒,但很快被身邊人的勸解壓下去。

有人沉默不語,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張告示,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靈魂。

云游子蹲下身,從竹箱里摸出一塊干糧,遞到那個老農(nóng)面前。

“老人家,吃口東西吧?!?/p>

老農(nóng)沒有接。他的目光呆滯地盯著地上爬過的螞蟻,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三天前,山上就開始響那砍樹的聲音……咚、咚、咚……我就知道,準沒好事?!?/p>

“那聲音和征役有關(guān)?”云游子問。

“有關(guān)?那就是征兆!”老農(nóng)突然激動起來,干瘦的手猛地抓住云游子的衣袖,力氣大得驚人。他的眼睛充血,眼珠凸出,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那東西叫‘徭獸’,它一叫,官府就要拉人去服苦役!修城墻、挖河道、運糧草、采礦石……每次都是!我爹死在修靈渠的路上,尸骨都沒找回來;我大哥去年被征去采銅礦,再沒回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變成嗚咽,像一匹受傷的老馬在悲鳴:

“現(xiàn)在輪到我的兩個兒子了……一個十八,一個十六……都還沒成家……”

云游子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正說著,村道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快!快!都出來!”

“別躲!躲也沒用!”

“官府有令,凡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統(tǒng)統(tǒng)征發(fā)!”

五六個穿著灰色短褐、手持木棍的差役,正挨家挨戶驅(qū)趕青壯。他們面色黝黑,目光兇狠,如同捕食的狼群。每經(jīng)過一戶人家,就用力踹門,大聲吆喝,將屋里的男子拖出來。

“放開我!放開我!”一個少年被從屋里拖出來,他拼命掙扎,但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拖向村口。

少年的母親從屋里沖出來,撲倒在泥地上,抱住差役的腿。

“求求你們!他才十五!才十五??!”

“十五?告示上寫的十五歲以上!”一個滿臉橫肉的差役一腳踢開她,“滾開!別妨礙公務(wù)!”

“娘——!”少年回頭,撕心裂肺地喊,“娘——!”

那個母親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泥土,指甲摳進泥地里,哭得渾身發(fā)抖。她的嘴張著,卻發(fā)不出聲音——那是悲傷到了極點的失聲,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云游子握緊了手中的迷穀杖。

杖身冰涼,堅逾精鐵。武羅女神贈予這根竹杖時,曾說過:“持此杖者,可御兇辟邪?!钡丝蹋鎸Φ?,不是兇獸,不是妖邪,而是人——是被官府驅(qū)使的差役,是那張蓋著朱紅官印的告示,是那套壓榨民力的“秩序”。

他能打嗎?

打了之后呢?

救下這個少年,然后被官府通緝?連累這個村子更多的人?

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少年被拖走,看著那個母親癱在地上,看著其他村民或哭泣、或咒罵、或沉默。

他看見的不只是差役的暴戾。

他看見整個村落的田地正在荒蕪——春耕時節(jié),水田里卻沒有一個插秧的人影。秧苗枯黃,雜草叢生,田埂上爬滿了藤蔓。

他看見老人和婦人眼中的絕望,像深井里的水,沉得不見底。那種絕望不是一天兩天積累的,而是世世代代的壓榨、世世代代的苦難,凝結(jié)成的、骨子里的麻木。

他看見那個被拖走的少年,回頭望向母親時,眼神從恐懼驟然變成死寂的空洞。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而是一個即將被送往苦役地、不知能否活著回來的“民夫”。

那一刻,云游子突然理解了“猗襄”究竟是什么。

它不是帶來災(zāi)難的妖獸。

它是災(zāi)難本身的化身——是壓榨與苦難凝結(jié)成的、具象化的“征兆”。它的“伐木之聲”,不是預(yù)報,而是同步。當權(quán)力開始榨取民力時,這片土地就會孕育出這樣一尊象征物,將無形的壓迫變成可聞可睹的實體。

它是徭役的圖騰,是苦難的標本,是暴政留在人間的一個丑陋的、沉默的、永不閉眼的見證。

“方先生?!痹朴巫拥吐曊f。

方先生走到他身邊,臉色也很難看。他的手里還捧著那卷竹簡,但手指在微微顫抖。

“我看到了?!狈较壬f,聲音沙啞,“這就是……土功之兆。”

“不是兆?!痹朴巫訐u頭,“是果。不是它帶來了徭役,而是徭役把它從山體深處‘叫’了出來?!?/p>

方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夫教書這么多年,總以為‘苛政猛于虎’只是古書上的比喻。今天……算是親眼見到了?!?/p>

云游子沒有回答。他轉(zhuǎn)身,再次望向堯光山。

那尊佝僂的身影依然蹲在洞口,黃濁的眼珠望著山下。它的喉嚨里,伐木聲一聲接一聲——空洞,機械,永無止境,如同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喪鐘。

“咚咚……咚咚……咚咚……”

山下的銅鑼聲又響了幾聲,然后漸漸遠去。差役們押著二十幾個青壯年,排成一列,向村外走去。隊伍的最前面,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喊,只是低著頭,跟著隊伍,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遠方。

他的母親還跪在地上,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她只是跪著,雙手撐著地,像一尊石像。

云游子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會回來的。”他輕聲說。

女人沒有反應(yīng)。她只是跪著,望著隊伍離去的方向,眼神空洞。

云游子知道,這句“會回來的”是謊言。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謊言了。

他回到方先生身邊,從竹箱里取出獸皮筆記,用炭筆匆匆寫下:

“堯光山,南山第二系第三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金。有獸猗襄,狀如人,頸生彘鬣,穴居冬蟄,喉發(fā)伐木之聲,與徭役同時出現(xiàn)。村民稱之‘徭獸’。見之,則官府大興土木,強征民夫,田土荒蕪,民不聊生?!?/p>

“猗襄非災(zāi)獸,乃‘徭’之精魄。民力竭則其聲起,其聲起則役更酷。見此獸者,非見天災(zāi),乃見人禍?!?/p>

寫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凝聚成一顆黑色的珠子,搖搖欲墜。

方先生走過來,看著他寫下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說:

“你相信嗎?也許在那些差役眼里,他們也只是在奉命行事。他們也有家人,也要吃飯,也要活下去?!?/p>

云游子沒有抬頭,只是說:

“我知道。但奉命行事,不等于沒有罪?!?/p>

他繼續(xù)寫:

“或問:山神何不阻之?答:神祇司掌山川自然,人之相斫,非其所轄。然,默許亦是一種秩序——一種鮮血與汗水澆灌的秩序?!?/p>

寫到這里,他合上筆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山下,又傳來一聲銅鑼響。

新的告示貼出來了——因為人數(shù)不足,五十歲以上男子、健壯婦人,亦在征發(fā)之列。

猗襄的伐木聲,似乎更急促了些。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如同暴雨敲打屋頂,密集、狂亂、瘋狂。

云游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癱坐的老農(nóng)。老人已經(jīng)不再哭了,他也不再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天,如同一截枯朽的木樁,在風中等待腐朽。

風從堯光山的玉礦與鐵礦之間穿過,帶著金屬的腥氣和塵土的味道。這味道,云游子后來在很多地方都聞到過——在即將爆發(fā)戰(zhàn)爭的邊關(guān),在苛捐重稅下的城鎮(zhèn),在奴工累累的礦場,在遍地餓殍的災(zāi)荒之地。

原來這就是文明獠牙下的第一縷血腥氣。

不是猛獸撕咬獵物的血腥,而是鈍刀割肉、一滴一滴滲出來的、緩慢的、漫長的、無聲的血腥。

“走吧?!狈较壬p聲說,“這里,我們幫不了什么?!?/p>

云游子點頭,系緊竹箱的背帶,將迷穀杖握在手中。

他轉(zhuǎn)身,朝著東南方向——下一座山,羽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從竹箱里取出那包南山采集的祝余草,放在一棵枯樹樁上。祝余草能治饑餓,也許……也許能幫一些人撐過這個春天。

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伐木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漸漸被風聲吞沒。

但有些聲音,一旦聽過,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是鈍斧劈砍枯木的聲音,也是權(quán)力碾壓血肉的聲音。

它會在未來的每一個夜晚,在夢里響起——咚、咚、咚——提醒他,他曾見過什么,他曾無力改變什么,他曾沉默地站在那里,握著一根能御兇辟邪的竹杖,卻沒能救下任何人。

也許,這就是“記錄者”的宿命。

不是改變,而是見證。

不是拯救,而是銘記。

云游子走在山道上,腳步沉重,如同踩在泥沼里。

方先生走在他身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寫的那段話——‘默許亦是一種秩序’——會不會太重了?山神也許……管不了人間的事?!?/p>

云游子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個少年的眼神,那個母親的哭聲,那個老農(nóng)的喃喃自語——那些,都是真實的。

而真實,不需要神靈來審判。

它就在那里,如同堯光山的玉石和金礦,沉默地、永恒地、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

方先生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卷竹簡,翻到堯光山的那一頁。

“堯光山……南玉北金……有獸猗襄……見則其縣有大繇?!彼钔?,合上竹簡,望著前方的路,“老夫教了一輩子書,總覺得‘大繇’兩個字很遙遠,只是古書上的一個詞。今天才知道,這兩個字,是血寫的?!?/p>

云游子點頭,沒有說話。

他們默默地走著,穿過一片枯死的栗樹林。樹干光禿禿的,像一根根豎立的墓碑。樹下的泥土干裂,裂縫中爬滿了黑色的螞蟻。

方先生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你看。”

云游子抬頭望去。

前方的山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呈扁平的橢圓形,表面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巖石上,坐著一個老者。

他穿著破舊的麻衣,頭發(fā)花白,面容清癯,手中拄著一根木杖。他的面前,放著一只破陶碗,碗里是半碗渾濁的水。

他正望著堯光山的方向,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云游子走近,抱拳道:“老人家,您在這里做什么?”

老者緩緩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渾濁,但目光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深沉,如同古井的水。

“等人。”他說。

“等誰?”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堯光山,喃喃道:“等我的兩個兒子。他們被征去修堤了,說好三年回來。三年了,沒有消息?!?/p>

云游子的喉嚨一緊。

方先生輕聲問:“他們叫什么?”

老者抬起頭,目光空洞:“大牛,二牛。大牛走的時候二十,二牛十八。”

然后,他不再說話,只是望著堯光山。

云游子和方先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悲傷。

云游子從竹箱里取出最后一塊米糕,放在老者身邊的巖石上。

“老人家,吃點東西吧。”

老者沒有看米糕,只是望著山的方向。

云游子嘆了口氣,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

走出去很遠,回頭看去,老者還坐在那里,如同一塊風化的巖石,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方先生輕聲說:“他的兩個兒子,怕是……回不來了?!?/p>

云游子沒有回答。他知道。

他也知道,像這樣的老人,這樣的家庭,在南山第二系的每一座山下,都有。

因為這里,是“土功”和“放士”之地。

是文明最鋒利的刀刃,是秩序最血腥的祭壇。

他摸了摸懷中的那顆種子——碧綠的、泛著微光的、等著在中土生根發(fā)芽的種子。

“西行勿懼,中土有苗。種之,則萬代不絕?!?/p>

山神的話在耳邊回響。

他加快了腳步。

也許,種子在中土生根之后,會長成一棵大樹。大樹會遮蔽烈日,會阻擋風雨,會結(jié)出果實,會哺育生靈。

也許,到那時,那些被壓榨的、被流放的、被遺忘的人,能在樹下歇一歇腳,喘一口氣。

也許,那就是“萬代不絕”的意義。

不是生命的不絕,而是希望的傳承。

云游子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伐木聲、銅鑼聲、哭聲、咒罵聲,都壓在心底。

然后,他大步向前,走向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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