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夏天，我照舊去屋后竹林里挖蚯蚓喂鴨子。

那片坡地不大，百來個平方。坡上幾戶人家的生活水從這兒過，洗菜淘米的、爛菜葉子都往這兒倒，加上竹林里落的老葉子，日久天長，地肥得流油。蚯蚓也就生得快，一窩一窩的。當然，也跟我挖的法子有關(guān)系——個把月才來一回，專挑大的，小的留著。有時候還把大蚯蚓掐成幾截，丟回土里，讓它們接著長。

那天我蹲在那兒挖得起勁。太陽大，竹林里倒涼快，泥土翻起來有一股子潮潤潤的腥氣。正刨得起勁，一個過路的不曉得咋就停下來了。

是個男的，三四十歲，穿件白襯衫，不像本地人。他站到邊上看了好一陣，才開口：

“小娃兒，你這蚯蚓咋挖不完的？”

我抬起頭，瞇起眼睛看他。太陽在他背后，臉看不清。

“我個把月才來一回，大的挖了，小的留著?！蔽艺f。

他又問了些啥，記不大清了。反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后來他走了。

到了下午，那個人去家里小賣部買東西。母親后來說，他買完東西沒急著走，站在柜臺邊上問：

“那個挖蚯蚓的娃兒是哪家的？”

母親說是我家的。

他就說，好好培養(yǎng)，將來肯定有出息。弄不好，還能當個團長什么的。

母親把這話記下了。

吃夜飯的時候，她把這話轉(zhuǎn)給我聽。一家人在院壩里頭擺桌子，天快黑了，蚊子開始出來。母親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說：

“有人這么看好你。下半年就要讀書了，得好好讀?！?br>

我埋頭扒飯，沒吭聲。

隔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說得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

“讀書也跟挖蚯蚓一樣——要曉得留根，也要舍得使勁。”

那幾年我不大懂這話的意思。只記得她說完了，父親在旁邊點了下頭，沒開腔。蚊子嗡嗡嗡地繞到桌子底下咬腿，我彎下腰去拍，一手的血。

再抬頭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懵懂童年#童年回憶#挖蚯蚓#生存#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