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
據(jù)點(diǎn)的后方山坡上有一片墓地，不大，墓碑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塊上面都刻著一個名字和一個編號。那是組織的陣亡者名錄，最早的幾排墓碑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侵蝕得字跡模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沈鹿被安葬在倒數(shù)第三排，左起第五個位置。她的編號是C-7731，等級是C，死因是“執(zhí)行任務(wù)過程中遭受不可逆精神侵蝕”。
墓碑很簡單，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編號和一句話——那句話是清嵐寫的，楊博士幫她刻上去的。
“她和陽光一樣讓很多人不再害怕黑暗?！?/p>
葬禮上來了二十多個人。棲梧站的所有成員，加上幾個沈鹿生前在其他站點(diǎn)認(rèn)識的朋友。沒有鮮花，沒有挽聯(lián)，組織的規(guī)矩是一切從簡，但有人偷偷在墓碑前放了一只手工編織的小兔子，白色的，和沈鹿拉鏈上掛的那只一模一樣。
清嵐站在墓碑前，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她沒有哭。她已經(jīng)哭過了。在那間配電房里，她把三天份的眼淚預(yù)支完了?，F(xiàn)在的她像一口干涸的井，眼眶是澀的，喉嚨是苦的，大腦是鈍的，什么都擠不出來。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走過來，在她肩膀上拍一下，或者握住她的手沉默幾秒，然后默默離開。沒有人說“節(jié)哀”，沒有人說“一切會好起來的”，因為在組織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傷痛是不會好的，你只能帶著它活下去。
清嵐一個一個地接受了這些無聲的安慰，表情平靜得像一面結(jié)了冰的湖。她甚至朝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D級新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了一句“沒事”。
眾人走后。山坡上只剩下清嵐和楊博士。
楊博士站在她身后兩步遠(yuǎn)的地方，沒有走過來。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東西，然后走上前，遞到清嵐面前。
那是一個非常可愛的精致小盒子。
“在她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的?！睏畈┦康穆曇艉芷届o，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組織今天去她房間里整理遺物，在枕頭下面找到的。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家屬和特別好的其他朋友，想來是打算送給你的?！?/p>
清嵐盯著那個粉色的小盒子，沒有伸手。楊博士把盒子輕輕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轉(zhuǎn)身離開了。她苦澀的扯起一絲微笑，原來這就是沈鹿在陷入幻想中呢喃提到的禮物。她把盒子放進(jìn)口袋里，手攥著它，攥得很緊，像是怕它會長了翅膀飛走一樣。手在口袋里再也沒有抽出來。
后來清嵐請了一個長假。楊博士看了一眼請假條上“歸期不定”四個字，沉默地簽了字。組織的規(guī)矩是不允許無期限請假的，但那天楊博士沒有提起這條規(guī)矩。
他只是在清嵐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注意安全?！鼻鍗箾]有回答。
她走了很多地方。第一站是城西。沈鹿說過的那家新開的書店，她去了。書店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商，門面不大，但里面很深，書架從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木頭的氣味。她站在文學(xué)區(qū)的書架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忽然想起沈鹿說想看的那本書，但她想不起來書名了。她在書店里站了很久，最后買了一本封面很好看的詩集。不是她要看的，是那種她覺得沈鹿會喜歡的。
然后她去了書店旁邊那家甜品店。沈鹿說評分很高。她點(diǎn)了一份招牌草莓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蛋糕很甜，奶油很細(xì)膩，草莓很新鮮。如果沈鹿在，她會說“好吃嗎”，清嵐會說“還行”，沈鹿會說“還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對吧”，然后笑得很得意。
清嵐吃完了蛋糕，在桌上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學(xué)姐，草莓蛋糕我替你吃了，很好吃。”她不知道這張便利貼要留給誰，但她還是寫了。
第二站是海邊。F城離海不遠(yuǎn)，開車三個小時。沈鹿說過好多次想去看海，但每次休假都有任務(wù)，總是在最后一刻被叫回去?！跋麓伟?，”她總是這么說，“反正海又不會跑?！?/p>
海沒有跑，但沈鹿跑了。
清嵐在海邊坐了一整天?？闯彼疂q上來又退下去，看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又沉下去，看海鷗在頭頂盤旋，看遠(yuǎn)處的漁船亮起燈又熄滅。她撿了幾塊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石頭，裝進(jìn)口袋里，打算帶回去放在沈鹿的墓碑前。
第三站是沈鹿的家鄉(xiāng)。沈鹿在F城沒有親人。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檔案上籍貫?zāi)且粰谔畹氖青徥∫粋€小縣城的名字，但那個縣城里已經(jīng)沒有認(rèn)識她的人了。清嵐還是去了。她找到了那所福利院——一棟紅磚砌的二層小樓，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樹。福利院已經(jīng)搬遷了，樓房空置著，窗戶破了好幾個洞。
清嵐翻墻進(jìn)去，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她在想，沈鹿小時候是不是在這棵梧桐樹下玩過？她有沒有在這面墻上畫過畫？她是在哪間屋子里學(xué)會的編織，哪個老師教她把毛線繞成一只小兔子的？
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把從海邊撿來的石頭選了一塊最小的，放在了福利院的門檻上。然后她繼續(xù)走。
她去了很多地方。沈鹿在閑聊時提過的每一個地方，她都去了。有些地方很遠(yuǎn)，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有些地方很近，只是F城老城區(qū)里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她去了沈鹿說“那個路口的雞蛋灌餅特別好吃”的早餐攤，去了沈鹿說“這家奶茶店的珍珠特別Q彈”的奶茶店，去了沈鹿說“那個公園里的貓?zhí)貏e親人”的煙臺山公園，去了沈鹿說“如果有一天不做這行了我想去那里當(dāng)一個圖書管理員”的社區(qū)圖書館。
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在那種“如果沈鹿在”的平行時空里待上一會兒。如果沈鹿在，她會說什么，會做什么，會笑成什么樣子。她把這些假設(shè)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在腦子里放映，像一個不厭其煩的觀眾看同一部電影看了幾百遍。
兩個月。整整兩個月，她都在路上，她去完了印象中能記住的所有曾經(jīng)和沈鹿約好要帶她一起去的地方，只是現(xiàn)在一路只能由她一個人走完了。
最后一天，她回到了自己的小窩。她把行李箱拖進(jìn)臥室，沒有打開。衣服也不想換，就那么坐在床邊，渾身濕漉漉地坐了很久。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jī)嗡嗡的聲音，聽到樓上住戶走路時地板發(fā)出的咯吱聲，聽到窗外雨打在空調(diào)外機(jī)上的滴答聲。
她的目光慢慢地在房間里移動。床頭柜上放著沈鹿上次來落下的發(fā)圈，黑色的，上面有一個很小的蝴蝶結(jié)。書桌上那本沈鹿借給她的書還翻開著，折了一個角，是她讀到一半的地方。窗戶邊的小茶幾上擺著一個玻璃杯，那是沈鹿專用的杯子——一個印著柴犬圖案的馬克杯，是沈鹿去年生日的時候清嵐送她的禮物。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個精致的小盒子。
它就那么安靜地躺在那里，和她兩個月前放在桌上時一模一樣，連角度都沒有變過。粉色的盒子在窗外漏進(jìn)來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等待。
清嵐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兩個月來，她去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沒有做——她從來沒有打開過這個盒子?？赡苁且驗橐坏┐蜷_，就真的結(jié)束了。只要這個盒子還是完整的、密封的，那個“沈鹿要送她一份特別禮物”的事實(shí)就還懸在半空中，還沒有落地。拆開包裝盒意味著把沈鹿的最后一份心意從“未完成”的狀態(tài)變成“已完成”，之后就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
但她今天想打開了。不是因為她準(zhǔn)備好了。是因為她沒有事情可以拖延了。兩個月，她把沈鹿生前提到的每一個地方都走了一遍，把所有“下一次再……”都變成了“這一次就……”，她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只剩這一件了。
清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桌前，彎腰拿起那個粉色的小盒子，拇指抵在盒蓋的邊緣，指腹摩挲著那道細(xì)細(xì)的縫隙。一邊把玩，一邊陷入回憶
沈鹿單純的笑臉浮現(xiàn)在她眼前。那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清嵐剛晉升B級，沈鹿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給她慶祝。吃飯的時候沈鹿端著飲料杯，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里有驕傲，有高興，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清嵐當(dāng)時沒有察覺到的、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落寞。后來清嵐才明白，那種落寞不是嫉妒，是一個一直走在你前面的人，突然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走到了她前面，她為你高興，但她也知道自己可能追不上了。
那個下午，沈鹿說了一句當(dāng)時聽起來很平常、現(xiàn)在想起來很疼的話。她說：“小青鳥，你飛得真快。我可能追不上你了，但我一直在你身后看著你?！?/p>
清嵐當(dāng)時笑了笑，說：“學(xué)姐，你不用追，我會等你?！?/p>
清嵐閉上眼睛，又睜開。許久之后她長嘆一口氣，苦澀地擠出一絲笑容用手指撥開了盒子。 里面安安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清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戒指從盒子里拿出來，捏在指尖，舉到眼前。
突然，異變突起。
空間一陣扭曲。那枚戒指在清嵐指尖無聲化為灰燼——銀白色的粉末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像是什么美好之物在她眼前當(dāng)場死亡。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那個粉色小盒已猛地膨脹一圈。粉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盒面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一條條，一道道，正是幻象魔盒上的紋路。
清嵐瞳孔驟縮——她明白了。她在幻象中親手完成了這場獻(xiàn)祭。
下一秒，頭痛欲裂。周圍空間如鏡面般破碎，一切陷入黑暗。她重重摔在地上，驚起滿地積灰。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玻璃渣刺破身體，疼痛讓意識保持最后的一絲清醒，借著這為數(shù)不多的清醒她看見了滿地的玻璃渣，看見了發(fā)霉的老舊墻壁，看見了那扇破舊的鐵門。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個已經(jīng)開啟的黑色盒子。
幻象魔盒。
那只趴在臺階上的老黃狗突然豎起耳朵，朝著小區(qū)西北角的方向開始狂吠。叫聲驚醒了附近的幾戶人家，有人拉開窗戶罵了一聲。狗不理會，繼續(xù)叫，叫得嗓子都啞了，聲音里帶著一種刺骨的恐懼。直到力竭后狗叫聲才慢慢停息。
這座平溪區(qū)的老舊小區(qū)，慢慢回歸黑暗的死寂當(dāng)中。
西北角的廢棄配電房，那扇被踹開的鐵門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了一下，發(fā)出細(xì)微的金屬摩擦聲，舊到生銹的門軸把這聲音攪得沙啞又綿長，像是某種古老語言里的一個音節(jié)，滲透在夜色中在空氣中慢慢擴(kuò)散，再慢慢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