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時光，總裹著土坯墻的溫厚與麥草頂?shù)那鍧櫄庀?。那時的村莊，矮屋連綿錯落，土坯砌就厚墻，小瓦覆頂或是麥草苫蓋，屋里窗小而少，即便白日，也浸著一層柔和溫潤的暗。細(xì)碎光線從門縫窗隙里悠悠漏進來，漫天浮塵在光里輕輕飛揚，把尋常煙火日子，烘得暖融融、慢悠悠。
家家戶戶堂屋的看枋（看枋是兼具結(jié)構(gòu)功能與裝飾意義的建筑橫枋，而非主要承重結(jié)構(gòu)，多位于建筑的檐下、梁枋之間或斗拱上方，常在墻門間、客堂等顯眼位置設(shè)置）上，幾乎總懸著一只干糧籃子，或左或右，安安靜靜垂在看枋之下；有的安放在父母臥房，系在擱柵（老家稱：擱嵌）之上。竹篾細(xì)細(xì)編的，柳條柔柔擰的，有蓋的嚴(yán)實，無蓋的敞亮，圓的飽滿，扁的精巧，個頭有大有小，容量有多有少，模樣各不相同。材質(zhì)不一，色澤各異，卻像一塊無聲卻有力的磁石，牢牢牽著我們兒時所有的目光與念想，成了童年里最心心念念、魂牽夢縈的地方。
那只懸在高處的籃子，從不止是盛放食物的尋常器具，更是貧寒歲月里，一家人穩(wěn)穩(wěn)的安穩(wěn)與樸素的體面。物資匱乏的年代，每一點零星吃食都要小心收存，高高掛起，既防老鼠偷食，又防塵土沾染，更防著我們這群嘴饞貪食的孩童。尋常日子里，籃里是暄軟的白面饅頭、噴香的玉米粑粑、扎實的蕎麥饃；婚喪嫁娶時，從親友鄰里家?guī)Щ氐南诧?、壽糕，也一一整齊歸置其中。端午藏著酥脆油條，中秋盛著香甜月餅，年關(guān)一近，籃里便愈發(fā)熱鬧起來：金亮的麻果、酥軟的酥糖、焦香的焦切、可口的餅干，還有耐存的紅薯干……炒豌豆、脆花生、蓬松玉米泡、黏牙芝麻糖，則密封在壇壇罐罐里，鎖著脆生生、甜絲絲的香。一塊粗布方巾輕輕蓋上，嚴(yán)嚴(yán)實實，擋住塵灰，擋住鼠貓，也把一籃滿滿的香甜，妥帖藏在我們夠不著的高處。
每每一抬頭，望見那只靜靜懸在看枋上的籃子，口水便悄悄漫上舌尖，饞蟲在肚里不住翻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滿心滿眼都是那籃里的滋味。光陰匆匆走遠(yuǎn)，那只籃子早已不知去向，可它總像一盞暖融融的紅燈籠，在記憶深處輕輕搖晃，從未熄滅，一直搖曳在我心底最柔軟的位置。
我家的干糧籃子，是父親特意請村里手藝最好的篾匠，精心編就的一只竹籃。細(xì)潤竹篾經(jīng)緯交織，纏纏繞繞，挽成橢圓模樣，上大下小，底平口闊，遠(yuǎn)遠(yuǎn)望去，恰似一朵靜靜盛開的蓮?；@口細(xì)細(xì)加厚，兩頭微微上翹，一柄高挺提手穩(wěn)穩(wěn)立著，還配了嚴(yán)絲合縫的竹蓋，蚊蟲鼠蟻半點也難以鉆進去。籃身繪著淡彩的桃菊紋樣，外罩一層清漆，摸上去光滑瑩潤，陽光下亮得像一只小巧的金元寶。
父親把它穩(wěn)穩(wěn)掛在堂屋前檐看枋的右側(cè)。他尋來粗鋼筋與鐵筒，親手做了一只小巧的動滑輪；又從樹林中的槐樹上，鋸下一段粗過大拇指的樹杈，刮皮、打磨、削切，一只拙樸卻格外結(jié)實的槐木鉤便成了。這鉤子算不上精致，卻生生鉤住了我們一去不返的悠悠歲月。
父親取來嶄新麻繩，細(xì)繩拴緊槐木鉤，粗繩穿過滑輪，通體細(xì)細(xì)打蠟，白亮又順滑。搬梯、登高、安裝、穿繩、試?yán)?，一氣呵成。輕輕放下空籃，再用力拽一拽槐木鉤，確認(rèn)穩(wěn)當(dāng)牢靠，才笑著把籃子重新高高吊起，將繩頭在籃柄上挽成一個結(jié)實的活結(jié)。我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怎么也夠不著，那只籃子懸得那么高，像懸在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
母親總在飯罷，登梯解繩，輕輕放下竹籃，把晾涼的玉米粑粑、白面饃一一拾掇進去，再緩緩拉起繩索，讓籃子穩(wěn)穩(wěn)停在看枋之下。吊高存放，一來是防鼠——那時鼠害猖獗，四處亂竄，稍不留神，吃食便遭糟蹋，高懸之上，老鼠也只能望籃興嘆；二來，也是防我們這些小饞貓，趁人不備偷偷解饞。
那些年月，吃食金貴難得，從不是專給孩子的零嘴。客人或鄰居登門，母親登梯取食，遞上一塊餅、一個饃，是農(nóng)家人最實在、最淳樸的體面；農(nóng)忙歸來，哥哥姐姐捏一塊干糧墊肚，是滿身疲憊里最暖的慰藉；我和妹妹生病厭食，母親才會格外恩賞一小塊，當(dāng)作哄飯的“藥引子”。
我們幾乎沒有專屬的零食。那只高懸的籃子，每天惦記著，始終牽動我們心底最真切的渴望，藏著遙不可及的美好，無數(shù)次仰頭凝望，心里悄悄盤算：若搬來梯子，爬上高處，能不能解開那個活結(jié)？能不能親手放下籃子，把里面的香甜看個夠、嘗個遍？這個念頭，像春日野草般在心底瘋長，怎么按也按不住。
終于有一天，在一個涼爽安靜的下午，大人們都下地勞作，整個村子陷入一片靜謐，堂屋里只有老式座鐘沉穩(wěn)的“滴答”聲，輕輕敲打著我們緊張的心弦。我與姐姐、妹妹悄悄交換一個眼神，比了個手勢，壓抑著滿心的興奮與不安，心照不宣。三人合力搬來木梯，穩(wěn)穩(wěn)靠在看枋下，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我扶著梯階，慢慢往上爬，姐姐妹妹在底下死死穩(wěn)住梯子，腿在微微發(fā)抖，汗在悄悄流淌，眼睛卻亮得發(fā)燙。是“作案”還是“撤退”，念頭在心里不停打轉(zhuǎn)。姐姐催我快些，妹妹帶著哭腔喊著要吃。我咬咬牙，伸手解開活結(jié)，輕輕放下那只魂牽夢縈的干糧籃子。
顧不上滿心慌亂，三人一擁而上?；@里不過是普通的饅頭、餅干，最樸素的面香與微甜，可在偷食的緊張與興奮里，竟成了人間至味。連指尖掌心的碎屑，都要細(xì)細(xì)舔干凈，仿佛要把這難得的滋味，深深刻進骨頭里。
從那以后，放學(xué)回家，放下書包第一件事，便是悄悄搬梯、解繩、取食。有什么吃什么，從不挑剔。掰一塊饅頭，裹上一勺紅糖，大口吞咽，香甜滿口，再喝半瓢涼水，打個飽嗝，仿佛身上就有了使不完的勁兒。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一次偷食之后，傍晚母親摘籃放食物，一眼便見籃中空了大半。她沒有打罵我們，只是嚴(yán)厲訓(xùn)斥，要我們發(fā)誓不再偷吃。那一刻的羞愧、僥幸與心底泛起的暖，悄悄沉淀在漫長歲月里。那只籃子依舊高懸，像一位溫柔包容的見證者，包容了我們童稚的過錯，也藏著父母嚴(yán)厲之下，最深沉、最細(xì)膩的疼愛。
還有一回在姑媽家，姑媽從干糧籃子里拿出溫?zé)岬母C窩頭，給我們吃。表哥與我正吃得香甜，我見身旁小花貓餓得輕輕叫喚，便悄悄掰一小塊喂它，惹得表哥生氣，與我爭吵不休，兩人又哭又鬧。那時日子緊巴，姑爸為讓一家人吃上玉米面窩頭，趁午休或是夜里，悄悄去地里掰生產(chǎn)隊的玉米，被看田人抓住，報告了隊長，會上挨了批斗，還扣了三天工分。如今想來，那些窘迫與無奈，都是時代刻下的深深印痕，也是我童年里最沉甸甸、最難忘的記憶。
老屋常年燒柴做飯炒菜，煙火繚繞，把檁條、椽木熏得黝黑發(fā)亮，竹籃也漸漸蒙上一層淡淡的煙色，像覆上了一層舊時光獨有的溫潤包漿。母親便用堿水細(xì)細(xì)擦洗，讓它重歸光潔；又裁一塊柔軟白土布，輕輕蓋在籃上，擋煙防塵，給干糧籃子做了一道薄薄的防護層。竹篾的清苦、面食的甜香、煙火的溫厚混在一起，鼻尖輕輕一湊，便是一整個童年的熟悉氣息。
如今，舊房早已翻建成紅磚亮瓦的敞亮新樓，便捷的冰箱取代了舊時的干糧籃子。打開冰箱門，魚肉果蔬琳瑯滿目，白面饅頭成了家常便飯，連家里小貓的食碗里，都常有白饃剩飯。庭院四季常青，菜畦蔥郁青翠，現(xiàn)摘現(xiàn)炒，新鮮可口。夏日歸來，從冰箱抱出自家種的西瓜，冰甜沙爽；秋收的嫩玉米、青豆角凍進冰箱，冬天取出，依舊鮮如初摘。
如今跟孩子說起舊時的干糧籃子，他們一臉茫然不解；與同齡的六零后、五零后，或是長輩們提起，卻總能瞬間打開話匣，說不盡當(dāng)年的酸辛與溫暖。黨的富民政策，讓鄉(xiāng)村舊貌換新顏：糧袋子穩(wěn)固充足，菜籃子豐盛多樣，種糧有補貼，農(nóng)機家電下鄉(xiāng)，補貼直打到戶。鄉(xiāng)親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望著籃子愁溫飽的日子，從此成為過往，苦難終成云煙，徹底翻篇了。
黝黑的麻繩、泛黃的槐木鉤、竹編的干糧籃子，早已退出日常生活，卻從未走出我的心。它依舊懸在記憶的高處，熟悉，親切，溫潤。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籃子，是童年的美食寶箱，是歲月的溫柔容器，是對一粥一飯的珍惜，是對苦盡甘來的深深感念。
老屋的看枋與竹籃，都安放在時光最深處?？赡侵恍膽业母杉Z籃，早已穩(wěn)穩(wěn)落在我人生的脊梁上，盛著濃濃鄉(xiāng)愁，載著暖暖親情，裝著永不褪色、永遠(yuǎn)溫暖的舊時光。它是一段歲月的見證，一份情感的寄托，更是我此生最珍貴、最難忘的童年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