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許久不讀詩,在簡書上又一次看到不少詩歌,有現(xiàn)代的、有格律的,有些詩歌確實讓我眼睛一亮。因為這個緣故,多年前一直思考的問題又一次縈繞在我腦際,就是詩歌應(yīng)該有怎樣的語言呢?
? ? ?一、表意和表音
? ? ? ?從文字的角度來看,中國和西方文字有個很大的不同,就是一個是表意的,一個是表音的。這個不同造成了敘述方式上的不同。漢語中的字詞,尤其是象形字和形聲字為主,意義在這些文字中自由自在的流淌。如同我們看到牛、馬、日等等的象形字,當(dāng)看到這些字的那一刻起,創(chuàng)造和運用字的環(huán)境就自然而然的會向讀者敞開。

? ? ? ?西方的文字,如英語、法語等,在造字的時候,聲音和形象之間本無關(guān)聯(lián),在運用的過程中,對文字營造環(huán)境的思考總是滯后于對語音的辨識。這就造成了西語在氛圍營造上與中文的差異。王國維曾經(jīng)在人間詞話中說“在隔與不隔”,這里偷換他的概念,中文和西語在意義表達上也存在隔與不隔的問題,以象形為基礎(chǔ)的漢字在情景營造和意義表達上是“不隔”的,與情景和意義同步展現(xiàn),而西語則不同。

? ? 二、氤氳之氣
? ? ? 用氣來說詩似乎是古人的專利,我們現(xiàn)在有著更為西化的術(shù)語來詮釋。但是,如若拋掉氣似乎很難進入到以漢字為媒介的詩歌表達圣境。這里,舉兩個例子:第一個是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第二個是卞之琳的《斷章》,一個古代的,一個現(xiàn)代的。
? ? 之所以舉這兩個意思,是因為他們都短,但是又能表現(xiàn)出氤氳之氣。需要說明一下,這里的“氤氳”是兩個形聲字,上面的“氣”是形旁,底下的是音旁,整個詞的意思是云氣繚繞,不可斷絕。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fēng)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 ? ? ? ? ? ? ? ?《秋思》
小橋流水人家
? ? ?在《秋思》中,前三句馬致遠直接用了9個名詞疊加,營造了一個蕭瑟但是不封閉的環(huán)境,讀者可以在腦子里想想這個畫面,然后把它給畫出來。中國古代有句話叫做“一切景語皆情語”,翻譯成白話就是一切表達情景的語言都是表達情感的語言。馬致遠最終將這些景色都引到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在天邊出現(xiàn)那么多彤云的時候,一個人牽著一匹瘦馬,這個斷腸是讓你看不到過去和未來的斷腸。
你站在橋上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 ? 《斷章》
斷章
? ? ?再來看卞之琳的,《斷章》這個名字起的很有意思,我們都習(xí)慣了一個故事表達上要完整,《斷章》的目的是為了將敘事片段化。在今天,我們不停強調(diào)碎片化時間的時候,有幾人能想到《斷章》這首詩就是想讓完整的東西碎片化呢?!稊嗾隆分械木昂芎唵?,羅列下來只有“你、人、明月、風(fēng)景”四個,他們構(gòu)成了一個美麗的切面,如同你看翡翠的時候,當(dāng)石頭切開露出一點綠,你會想到更多的色彩。卞之琳在詩里說了一個人在看景色,而在別人眼里他卻成了景色,明月裝飾的是別人的窗子,看景色的人裝飾的是窗內(nèi)人的夢。這個很美的循環(huán)并未點破來與去,就如同一個斷片,讓你想象,應(yīng)景生情。
? ? ? ?這或許是中國文字的長處,一種立足于形象之上的洞見,當(dāng)一種美妙的情景出現(xiàn),你是置身于情景之中自己感知的,而不是在考慮語法生成中產(chǎn)生的悖論。
? ? ?三、體感中的美
? ? ? ? 氤氳是一種美好的想象,這種想象根植于漢字本身。中國古代包括《山海經(jīng)》等著作中,高人達士的出現(xiàn)總是在一片云遮幕繞之后,在古代的話語體系中,高人達士和文字是互相成就的。到了近代,雖然現(xiàn)代詩開始發(fā)展出來,但是文字本身具有的記憶并沒有消失,在一批批的創(chuàng)作者和讀者中,我們依舊喜歡那些有氤氳的詩歌。新詩的嘗試者胡適先生的《兩只蝴蝶》或許是個反面的例子:
兩只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怎么的,一只忽飛還,可憐另一只,天上怪孤單。 ? ? ? ? ? ?《兩只蝴蝶》
天上怪孤單
? ? ? 胡適在新詩上有開創(chuàng)之功,但確實不是一個好的新體詩人。《兩只蝴蝶》造成的情景太過封閉,如同我們進了一個局促的房間,這個房間里的鍋碗瓢盆等歷歷在目,過于真實反而不美。
? ? ?所以,漢字本身是一種體感文字,當(dāng)一個字被寫出,這個字的形體、重量還有字本身營造出的情境是我們可以用身體感知到的。以漢字為媒介的詩歌創(chuàng)作,丟掉了體感,也便失掉了魂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