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樓下,住著一對老夫妻。
老頭兒臥床多年,老太太殷情照看。老頭兒漸漸糊涂變得晨昏顛倒,晚上常常不睡覺,尤其到后半夜更是扯著嗓子叫喚,那叫聲凄涼而絕望,我注意到時是在某個失眠的晚上。
那個聲音順著墻壁伶伶俐俐爬到樓上滑進(jìn)我的耳朵一下下鼓動我的耳膜,睡不著的我瞪著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開始胡亂猜測,老夫妻的床大約和我家的床一個位置,否則,我不會聽得這么清晰。但我只好忍著只好接著,可憐老頭,如果喊兩聲能暫時減緩病痛,也不失為一種解脫。時不時會傳來老太太的說話聲,大約是問哪里不舒服,是想喝水還是起夜,偶爾老太太會厲聲呵斥老頭兒,別喊啦閉上你的嘴……
兩三年來,每當(dāng)夜深人靜,我睡不著的夜晚,就會聽見老頭老太太一遞一聲的聲音。我甚至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老頭兒吶喊兩晚上就會歇息兩晚上,然后就像充電完成一樣,接著再吶喊兩晚上……兩三年來日日如此,我居然也很習(xí)慣:攤上這樣的鄰居,大約是我們前世有緣吧。
近半年來,老頭兒晚上喊叫的越來越頻繁,聲音也越來越大!以前是我失眠時隱約聽見,現(xiàn)在,居然在我即將朦朧入睡時,一個聲音會突然響起,就像故意沖著我的耳朵吼叫,睡眠質(zhì)量極其糟糕的我只好睜開眼,繼續(xù)傾聽樓下老頭兒蒼老的喉嚨里拼盡全力發(fā)出的痛苦呻吟,聲音其實并不很大,但那種分貝的音量極具穿透力,傳進(jìn)我耳膜時,仿佛毒蛇的嘶嘶聲,讓人心驚膽戰(zhàn)。就在我好不容易睡著時,他那里似乎算準(zhǔn)了一樣,惡作劇地再次呻喚……
睡在我身旁的先生,居然完全不受影響。問他,晚上能聽見樓下聲音嗎?他懵懂反問,什么?你說什么?我只好把苦惱和盤托出。先生想了想,馬上給我出主意:要不……你換個地兒,去書房睡得了。
我知道這個主意不錯,卻并不想搬去書房。我怕我換了床更睡不著。即便不堪其擾,這依然是我熟悉的臥榻,讓我安心的臥榻。
于是,我就這樣固執(zhí)地賴在自己臥室,每次上床都會默默祈禱,希望老頭兒晚上安生些,別再扯著嗓子吼叫了……漸漸,心里生出些許障礙,每每于上床就寢之時就擔(dān)心老頭兒晚上又鬧騰。
多少年來,我睡覺都習(xí)慣腦袋沖墻,因為床頭靠墻床頭柜靠墻,睡覺的時候腦袋自然也沖墻。圖的是個方便,方便從床頭柜上拿東放西。多少年來我一直這么睡。
就在又一個被樓下老頭攪擾睡眠的晚上,我腦子里電光火石迸出一個念頭:要不,調(diào)換一下方向試試!這樣想著我默默抱起枕頭讓腦袋掉了個個兒,從沖墻方向調(diào)轉(zhuǎn)一百八十度,那一晚居然無夢到天明……在連續(xù)三四天高質(zhì)量睡眠之后,我才驚覺:再也聽不見樓下老頭兒的聲音了。這樣說也許夸張,事實是,老頭的呻吟聲完全影響不到我的睡眠!
是的,只是換個方向,便解決了困擾我多年的問題。
然而,只是換個方向,我用了兩年或者三年才想到。
原來,只是換個方向,有時候居然很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