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

張棗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來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險的事固然美麗

不如看她騎馬歸來

面頰溫暖，

羞慚。低下頭，回答著皇帝

一面鏡子永遠(yuǎn)等候她

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

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張棗的這首詩建里構(gòu)了一個想象和回憶的鏡像，這個“永遠(yuǎn)等候她”的鏡子是詩人的回憶，她在鏡子中溫柔嫻靜，在往事里又活潑健康。在詩的意象的鋪陳中，“她”游泳到另一岸，登上梯子，她與詩人的距離從橫向和縱向來看，她都在倏忽遠(yuǎn)去。之后看她騎馬歸來。到這里完成了物理空間上的由遠(yuǎn)及近。之后一面鏡子，這里的距離就是像和具體的人的距離，也就是當(dāng)下和過去的距離。這種距離看似不增不減（鏡中常坐的地方），但是隨著梅花落下的數(shù)量，一生中后悔的事那么多又使人不斷地回想。所以從梅花的落下的量便可以知道后悔事情的頻率，和我與像與回憶的距離越發(fā)的遠(yuǎn)了，我和回憶也越發(fā)熟稔了?！俺！边@個字眼出賣了一切。

這首詩所用的意象都是非常古典傳統(tǒng)的。梅花、鏡子、南山等，一方面增加了詩的美感，清淡遠(yuǎn)逸的情感為整首詩的情感基調(diào)；另一方面，古典意象的選擇使得詩的解讀空間大大提升。如同“伊人”在《蒹葭》中不可獲尋，“她”也在鏡中無法通過像尋覓到她真正的存在?！耙寥恕钡闹干媸侵敢粋€人，當(dāng)然這個尋覓不見的何嘗不是一種抱負(fù)，一種彼岸的理想。

這首詩悠然中有淡淡的惆悵，像是放下了，又像是習(xí)慣了這種放得下放不下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