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家離學校很遠,所以一個月回去一次。某一次放假,父親來接我,因已到中午,所以決定吃過飯再趕回家。
他帶我來到一家地下大排檔,香噴噴的的雞腿和紅燒肉就在眼前,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吃這個,等于吃掉了他和母親在家里好幾頓的伙食費。于是我來回來去走了好幾圈,琢磨著吃些便宜且清淡的。但余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紅燒肉上瞟。畢竟在學校輕易是吃不到什么葷腥的,所以此刻的雞腿是顯得那么的誘人。心里就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父母什么都舍不得吃,你怎么就不能忍這一頓呢?另一個不服氣地反駁,你還在長身體,學業(yè)那么繁重,補這一次不過分。最后實在決定不了,干脆把餐盤塞給父親讓他決定,自己找了個清凈的地方歇著去了。
沒過多久就見他端著餐盤走了過來,走近一看我才發(fā)現(xiàn)他手里端著的竟然是我望眼欲穿的雞腿和紅燒肉。糟糕的是我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拒絕這頓飯,就任由他把飯放在我面前。更糟糕的是我發(fā)現(xiàn)他居然給自己只買了一份光禿禿的大餅和干巴巴的咸菜。
他見我盯著他的餐盤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這咸菜不要錢我就多要了一點,你多吃點肉,平時吃不到好的,學習任務重,別把身體壓垮了。我吃這些就行?!蔽也徽f話,低下頭,沉默地看著我的飯,然后又重重地點點頭,說了句“好?!蹦闷鹂曜悠疵匕抢罪垺S惺裁礀|西模糊了我的眼睛。
是熱氣熏的吧,我想。
我吃的很快很大口,因為真的很美味??晌矣衷谛睦锪R自己,夏如安,你真沒出息,你看著你爸爸吃著那么簡陋的飯菜你還能吃的這么津津有味,你還有沒有心?
我試圖讓自己停下來或者慢點吃,可是我不能慢下來,甚至不敢抬起頭看一眼他吃飯的樣子,怕一抬頭,眼淚就會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來。盡管我不愿承認我心疼和內(nèi)疚他,可是我清楚地聽到了內(nèi)心有什么東西撕裂的聲音。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在心里和身體里一寸一寸地崩塌著。
可期間我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吃飯的父親。他似是并未注意到我在看他,仍舊大口大口地咀嚼著買來的餅,也不在意溫熱與否,就那么用大餅就著干巴巴的咸菜,吃的香甜。他忽然抬起頭看了看對面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忽然停下了筷子看著他,然后咧嘴一笑,跟我說,“吃啊,多吃點,不夠爸再去買。”我心里積壓已久的難過與悲傷就那么輕易地崩潰了,我放下筷子,著急地說:“爸你別吃這個了我不吃雞腿也不吃紅燒肉我不缺營養(yǎng)吃點清淡的蔬菜挺好的你別吃這些好不好?”我說的又急又快,似乎是想把心底的愧疚一吐而出。父親怔了怔,然后平靜地說道:“閨女呀,爸吃點啥都是一樣的,但是你不一樣啊,你還在長身體,學習任務又這么重,苦了啥也不能苦了你呀!”他那么平淡的語氣,仿佛是在敘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
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難過。我慌亂地低下頭,然后我們都不再言語,沉默地吃著這頓沉重的飯。
當時我在想什么呢?我想,夏如安,你以后一定要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作家,然后把這件事寫出來,告訴那么多的人,你在高三的時候吃到了你人生中最好吃的一頓飯。的確,在后來我吃到過比這更好更貴的飯,可是再也不是當時的味道了,再也不會比那更美味。
那個時候,我終于知道了,父親,不一定能給你最好的,但他一定會把他擁有的最好的,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