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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穴居人”也叫尼安德特人,他們是冰河時期的王者,生活于20萬年前,擁有了與現(xiàn)代人幾乎相同的大腦。他們曾經(jīng)和現(xiàn)代智人一起生活在地球上,隨著地球環(huán)境的變化和“穴居人”與智人之間的生存競爭,智人留了下來,而穴居人卻消失了。奇怪的是,近些年, “穴居人”卻突然崛起于中國的中小學的校園,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強者”。
? ? ? ? 德國一位心理學家把這些強者叫做“穴居人”,他認為,強人們把自己控制的范圍看得好像是一個洞穴,自己是這個洞穴的王者,洞穴里的事完全由自己掌控。這樣的“洞穴”可能是一個學校、一個年級、一個班……在自己的地盤,“穴居人”不允許他人表達自己的觀點或建議,必須約束每一個下級的意志,一切行動必須圍繞著自己去轉,自己的意志就是這個洞穴的思想,必須把每一個人的思想都統(tǒng)一到自己的思想上來。任何意見都是對這個洞穴生態(tài)的破壞,也是對自己的挑戰(zhàn)。不過,他的洞見和能量僅限于這個洞穴,洞穴外的世界他則所知有限,一旦和洞穴外的世界發(fā)生關聯(lián),不僅左支右絀,甚至會表現(xiàn)出巨大的無知。
? ? ? ? 中小學校園里的“穴居人”容易把一個小共同體當作自己溫暖的“洞穴”,在這個“洞穴”的價值空間里,他們有強大的自我實現(xiàn)沖動,也有強大的自我利益沖動,于是,權力就成了他們支撐脆弱自我的拐杖。在當權之初,他們熱血沸騰,精神振奮,希望燒出三把火,以證明自己的孽績,甚至為了實現(xiàn)某個目標成為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為此不惜得罪昔日的朋友或同事,工作起來如打了雞血一般,甚至也希望下屬像自己一樣“忘我”。他們在擴展自己生命能量的同時,卻鎮(zhèn)止了其他人的生命能量,導致許多生命之花萎謝。
? ? ? ? 他們往往很威嚴,其實內在自我早已坍塌,喪失了自己做人的尊嚴,一旦看到尊嚴依然存在于下屬身上,他們便拼力搶奪,并在控制他人的意志中顯出權力的力量。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但卻要你認識“他是誰”,于是“評先”設限,恩惠設限,職稱設限,上升設限……如崔衛(wèi)平老師所言,給你一杯水喝,也要往里面吐一口唾沫,看你喝還是不喝。有人說,上帝關上一扇門,就給你開一扇窗,但“穴居人”會把這扇窗變成一個狗洞,你鉆還是不鉆。
? ? ? ? 他們打壓一個群體的活力,卻認為自己在嚴格管理,認真做事。他們不希望你伸展自己的意志,只希望你按照他們設計的路子做事。個體的意志對他們是一種恐懼,只有在他們設計的框架里他們才不會有失控感。因為在他們心目中有一種潛意識:我是管理者,我比你位高權重,我比你年齡大,或者我比你職稱高,我比你資歷老,你就應該看我的臉色,卻忘了自己的臉是“二皮臉”還是“五花臉”。他們認為把一個共同體管乖了、管順了,就是自己的“本事”,卻忘了一點:當你把一個文化共同體管得聽話順從的時候,其實是對一個民族的犯罪。因為嚴格和“閹割”有很大的相似性,當一個共同體的精神意志不能向高處攀升的時候,冷漠就會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墮落就是一種共同體的精神選擇。人是社會動物,都會有一種群體意識,希望自己的思想受到外界的尊重,自己的建議受到群體的關注,當一次一次的希望最終破滅,一個人心已灰死,那么這個人其實已經(jīng)被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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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中小學的“穴居人”也可能是一些“學術權威”或標簽化人物,一旦被貼上某個標簽,他們以為自己就是這個標簽,就會活在這個標簽的榮耀里。當自己的影子比別人長了一點,他們就以為自己比別人的個子高,卻忘了光源的位置。用身份的標簽遮蔽自己內在的荒涼,用虛假的自我博得外界的好評??吹靡妱e人眼里的刺,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梁木。觀點博弈有時候會變成道德審判,因為他們總希望“我的地盤我做主”。一旦不能做主,就會產(chǎn)生巨大的失落。
? ? ? 中小學的“穴居人”往往是自我破裂之人,他們做錯了事情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而往往歸罪于更弱的下屬或他人,也不會向他人道歉,這種病態(tài)自戀很難讓他們和外部世界建立起有意義的鏈接。在他們心目中,外部世界有太多的惡意和敵意,所以必須防止自己的秘密外傳,好的教育教學的策略不能分享,資料秘密不能外傳,搞教育就是在進行一場榮譽和利益的戰(zhàn)爭,于是教育就是“戰(zhàn)線”,教師就是“隊伍”,學校就是“陣地”。在他們的語言系統(tǒng)中,有太多的戰(zhàn)爭語言,比如“奮斗”“奮戰(zhàn)”“拼搏”“打造”“宣傳”“勝利”“占領”“解放前”“解放后”“突破口”“同志”“戰(zhàn)友”……很少使用“愛”“包容”“溫柔”“諒解”“自我”等等這些詞語。當他們使用戰(zhàn)爭語言的時候,內在精神的粗陋、語言的貧乏、修養(yǎng)的膚淺和制造焦慮的本領暴露無遺。
? ? ? 也許在他們心中,人生就是一個賽場,要分出個勝負;學習就是爬樹,應該有一種競爭;教育就是戰(zhàn)爭,非得拼個你死我活,所以對一些展示學生成績的“光榮榜”上赫然出現(xiàn)“多得一分,干掉千人”的標語,他們也毫不在意。他們說要 “提高戰(zhàn)斗力”,“打好升學這場硬仗”,考試時對學生要“嚴防死守”,成績宣示會上說某某班“異軍突起”,說某個學校的競賽幾乎“全軍覆沒”,本次考試的“英雄班級是……”,要讓教師之間加強“合作”,不能“單兵作戰(zhàn)”,尤其是有經(jīng)驗的老教師要形成學校的“英雄聯(lián)盟”,不要耍個人“英雄主義”;迎接上級檢查要“全民皆兵”“出奇制勝”,對個別談戀愛的學生不能“打草驚蛇”,但也不能“警惕太甚”“全民皆兵”;考完試鼓勵學生時動不動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常勝將軍”,“要總結失敗教訓”,“勝不驕,敗不餒”,“迎接下一次的挑戰(zhàn)”……教育在他們那里變成了一場戰(zhàn)爭。
? ? ? ? 他們也很關注教育,但總是把問題拋給制度,在談到自己的一些違背教育教學規(guī)律的行為和做法的時候,往往也是兩手一攤:“沒有辦法啊,上面逼我這樣做?!边@似乎有把個人的問題推出去的危險,似乎自己也是制度的受害者,只是上級意志的執(zhí)行者,只要說制度問題,自己就可以躲到安全地帶,這種“平庸之惡”的持續(xù)發(fā)生不斷加劇教育生態(tài)的惡化。
? ? ? ? 可他們忘了,每個人都是制度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是墻的一塊磚頭。教育問題,最終還是人的問題——在家里就是父母的問題,在學校就是教師問題,在管理金字塔里就是領導的問題——每個教育場中的人都是制度的一部分。教育者不改變自己的價值觀,不提升自己的認識水平,不強化自己內心的力量,被那些外在的功利盤算所挾持,自己大亂方寸,又不斷制造新的教育問題,強化惡性競爭,最后把不幸都轉嫁給無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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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他們說外界逼我歧視我,我不這樣做就沒有飯吃,他們把分配原則的“不勞動者不得食”神奇地轉化成“不聽話者不得食”。他們的內心以外界為敵,其實外界并沒有那么可怕,外界的敵意其實是自我內心敵意的投射。即便在應試競爭中有挫折,也并不代表自己的教育就是失敗了。教學成績有高低,短期的教育從來無法判斷勝敗。教育需要放眼遠望,看到三五十年甚至一二百年以后的光景,因為教育是根的事業(yè),高考的“花開滿樹”是不是就意味著時光流轉之后的“果香滿園”?考入名校的名額從來不代表一個學校的教育成績,只代表一個學校的訓練水平,而這種訓練水平受制于學生的天賦。爭強好勝本就是“類人孩”思維,也是“穴居人”思維,看不到洞穴外的世界。
? ? ? 人,需要一個空間,將自己完全展開,將內在的種種想法投射到外部世界上,在內外的互動中淬煉自我,提升精神,但洞穴的空間太小,又容易被權力破壞,所以洞穴很難成為“家園”,“洞穴人”除了利益沖動其實也沒有精神家園,空虛與無聊也是面對自我時的真實境況。
? ? ? ? 一個人的強大不在于他的身份地位、錢財名利,而是他的內心能量;一個學校的強大也不在于它的校園環(huán)境、升學成績、教師待遇,而是它有一群以教育為志業(yè)、價值觀靠譜的教育同仁,而不是不斷增加的“穴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