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千山,琉璃萬盞

【鄭重聲明: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p>

我很幸運,有一個放養(yǎng)的童年。

許多在別人的故事里或者是書里才能看到的東西,我都曾追逐過。

倘若把我的記憶鋪開來,肯定有那么一部分里,是螢火千山,是琉璃萬盞。

昨天年華向我問起螢火蟲。其實我見到那種大片的螢火蟲也是在很久以前了。

記得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在離我家不很遠的一條溝里,有一棵很大的油樹,油樹根部纏繞著一些藤子。而那天晚上,在那些藤葉上,就爬滿了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陣一陣地忽閃著,打亮了那條很深的溝。

油樹根部冒出來鮮亮的葉子,螢火蟲墨綠色的光會反照在那些葉子上,也一陣一陣地打亮著被黑夜里的微風拂動的光影。

溝的兩邊是許多很高的竹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那些竹子生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風吹過,那晚也一樣。風吹動的時候就會有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到那些螢火蟲閃閃發(fā)光的地方。那是一種很難描繪的場景,像是一片巨大的銀幕掛在夜晚的森林里,上面點綴著成千上萬的螢火蟲,也漂浮著成千上萬的竹葉。

你聽過風穿過竹海的聲音嗎?成片的竹子在黑夜里搖擺著,細長的竹葉在在月光下飄曳著,像是細雨從遙遠的山里打過來。竹林底下那成百上千的螢火蟲,也一閃一閃地打著光,發(fā)出一陣一陣的低鳴,墨綠色的光穿透竹海,而那些混合起來的聲音則彌漫了整片竹海,被風吹著飄向了四面八方。

那片竹海如今還在,似乎茂盛了許多,那棵高大的油樹也還在,似乎沒什么變化,只是樹根處許多小枝已經(jīng)長大,那些纏繞著的藤條卻消失不見,倒是那條曾經(jīng)歇滿螢火蟲的溝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長滿了許多芭蕉。

記憶在哪一刻把你從夢里驚醒,歲月又在哪個不經(jīng)意的午后讓你仰望著屋檐下的蜘蛛網(wǎng)?你曾追著自己吶喊出去的聲音久久凝望嗎?或者只是回頭翻看著身后空空如也的背包,想著我們在歲月里丟失的過去呢。

我曾丟掉過許多如今回想起來特別漂亮的東西,比如一個裹著螢火蟲的琥珀。

確切地說,那還不是琥珀,而是琥珀形成之前的一個樹脂小球。

油樹根部的藤子是有藤漿的,暗褐色但是透明可見。早年前我就在藤子根部見過被裹進藤漿里的螢火蟲。螢火蟲死后那種墨綠色的光沒有了,但還是好看。翅膀陷在藤漿里,有微微可見的絨毛,活靈活現(xiàn)。那時候我拿到手里玩了一會就丟進了一片竹葉間,再沒有去留意過。

沒有經(jīng)過世事無常,我們很少會去珍惜那些看起來免費的東西。等我們知道這些東西珍貴而不可多得的時候,歲月早已帶著我們翻山越嶺了。

老家的房子在村莊的最下邊,家門前就是自留地,很早以前是荒著的,都是一些雜草,比如解放草,還有那些只知道老家話不知道學名的草,也都不很整齊地長在大地上。很早以前,就在這些草的中央,有一棵很高大的松樹。很多時候,我都會去地里玩,主要是去找一種叫地珍珠的果子,紅色的,個頭小小的,到如今已經(jīng)忘記了它的味道,但記憶里小的時候特別喜歡。但在那棵松樹底下,我見過更多的琥珀,姑且這么稱呼吧,畢竟它們才剛剛形成,還沒有被埋進土里被歲月風化。

我見的最多的是一種灰色的毛毛蟲琥珀。那是一種行動特別遲緩的蟲,奇丑無比,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它們行動的時候先是弓起身子,然后一點點地往上挪。也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它們總是很容易被滴落的松油給封住。

松油在我的印象里有金色與灰白色兩種。不知道為什么,我見到的毛毛蟲琥珀多是灰白色的,沒有金色的?;疑南x被裹進灰白色的松油里,還弓著身子,而且還有許多短小而突出來的腳,不管怎么看都奇丑無比。記憶里我對它們是不屑一顧的,有時我也想不清楚是為什么,如果一定要一個答案,可能是因為那種毛毛蟲喜歡吃莊稼葉子,所以我不喜歡它。

我沒有見過哪種樹落下來的葉子會在樹根處鋪成那么厚厚的一層,似乎只有松樹是這樣。不知道是因為松葉不容易腐化,還是因為松葉一年四季都在掉落,但無論如何,松樹底下總是會有一層厚厚的松葉。

這些松葉堆積起來的地方,可能是暖和的原因吧,會有鵪鶉的窩,其實也算不上是窩,就是鵪鶉夜里歇息的地方。也正因為這樣,我曾在樹下見到過一個裹著鵪鶉毛的琥珀球。

松油形成的琥珀球金色的居多,那次見到的也是一個金色的琥珀球。黃黑白相間的鵪鶉毛,被嵌在那個金色的小球里??赡苁俏倚r候特別喜歡鵪鶉的原因,我對那個小琥珀球也喜歡得不行,一直拿著玩了許久,但后來還是弄丟了。我還記得在那片羽毛間有狀如月牙一樣的黑色,從外面看進去像是人的眼睛。

離松樹不遠處有一棵樺桃樹,有點像櫻桃樹,但要高大得許多。這種樹也會結(jié)果,有時風吹過,果會飄到松樹底下。

在一個夏天的午后,忘記了與誰一起去找地珍珠。在我翻開那厚厚一層松葉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琥珀球,金色的外殼里是一個綠色的果子。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琥珀球,也是唯一的一個被我?guī)Щ丶胰サ溺昵?。我把它放進了一個瓶子里保存,沒事就搖著玩。

有些大自然形成的東西真是奇妙,那個被我放進瓶子里的琥珀球就是。首先瓶子是綠色的,里面的琥珀球是金色的,最里面的果子又是綠色的。有時在瓶子里放進少許的水,那個琥珀球就在水里蕩漾,幾種顏色就會呈現(xiàn)出不一樣的壯觀來??赡芤驗槟菚r候太小,不知道也沒有看過太多的東西,如今回憶起來,那個小小的在瓶子里飄來蕩去的琥珀球,真像是浮在汪洋里的一粒綠色的珍珠。

再然后就是松樹底下的打碗花了??上У氖?,不知是因為松油滴落的力道太大,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我只見過被松油打壞了的花朵,卻沒見過被完整包裹進琥珀球的打碗花。那應該很好看,粉紅色的花朵,金色或者灰白色的松油。

松樹底下往往有許多蚊蟲,成群結(jié)隊地飛舞著。這也是一種奇怪的現(xiàn)象,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是為什么,當然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弄清楚。有蚊蟲的地方,往往就會有蜻蜓,許許多多的蜻蜓。我見過的蜻蜓大概有五六種,有好看的也有丑的,但蜻蜓始終是比那種灰色的毛毛蟲要好看得許多。來來往往的蚊蟲,蜻蜓那么多,在我的記憶里卻不曾見過蜻蜓琥珀球??赡苁球唑扬w得太快了,也可能是松油滴落得太慢了,但不管怎么說,它們都沒有湊在一起。

許多東西的形成,需要運氣,需要剛剛好,需要恰逢其時,各種條件缺一不可。

又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無意間走進了離家不遠處的一片森林里,在森林中間一棵枯死去的樹樁根部,我見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昆蟲琥珀球。

森林里有很多藤條,藤條長了許多年后只要被不經(jīng)意地觸碰到,出現(xiàn)傷口后就會流出粘稠的漿液。藤漿的汁液多是白色的,但有一些藤條也會流出金色的漿,像是被稀釋了的透明的紅糖水,這種漿有時會招來一些如螞蟻大小的有黃色橫紋的飛蟲,它們總喜歡爬在藤漿里吸食著,可能也就是這個原因,我曾在那棵枯死的樹樁根部看到過一只被裹進了藤漿里的飛蟲。

黃色橫紋相間,在金色的藤漿里,一半墜在樹樁根部,一半置于地上。那應該是我記憶里見過的最好看的藤漿琥珀球了,在一片森林中間,一個空曠的土堆上,有光照過來的時候,像是彩虹被定格進了一個小小的宇宙里。

從那之后,直到現(xiàn)在我也沒有再見過琥珀球,不管是哪一種。再后來不知道是哪一年,那片荒地突然被種上了玉米。我也沒有留意到那棵長在玉米地里的松樹是什么時候沒了的。仿佛忽然在某一天,那些東西都約好了似的一起銷聲匿跡了。

然而在我的記憶里,我每次回家的時候也會時不時向那個方向張望,想想那里曾經(jīng)的樣子。

但更多的時候,還得需要有人提及,才會一遍遍地去回想那些塵封在松脂里的過往。但終歸是回不去了,甚至有時我會在傍晚有夕陽打在路面上的時候,特意出去走走,去看看在夕陽里繞圈的昆蟲,去遇遇來追逐昆蟲的蜻蜓,不管是丑的還是好看的,但始終很少見到。偶爾遇見的時候 ,那只或紅或綠的蜻蜓也只是隨著搖晃的樹葉一直飛著,向著暮色席卷而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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