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順安，是個棄嬰。
十八年前，十一月初。白雪與凜風(fēng)纏綿，寒鴉迎著北風(fēng)嘶啞地哀鳴。萬里飛雪，積雪漸厚，熔萬物為銀白；寒風(fēng)似刀，行人寥寥，視眾生為魚肉。雪將停，風(fēng)未止，一老人蹣跚，緩慢的步幅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碎她悲苦的人生。
萬千素白中那抹紅尤其顯眼，李香琴緩緩而行，走近才看清，紙箱里放著一個嬰兒，巴掌大的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小被子上已經(jīng)蓋滿了一層薄雪，索性福大命大，還吊著一口氣。她本想轉(zhuǎn)身離開，可小嬰兒軟綿綿的小手覆上她的手指，呼吸孱弱地睜開了黑亮亮的眼。終是于心不忍，她抱起這個小家伙，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積雪上，一陣北風(fēng)呼嘯，裹挾著枯葉沙沙作響，她緊了緊襖子，啐了一口，直呼造孽。
回到破敗的小屋，奶奶掀開我的被子，解開我單薄的外套。瘦小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尤為可怖，青紫色的血管錯綜復(fù)雜，森森白骨仿佛都看得格外清晰。奶奶淡漠的臉上有了一絲動容，渾濁的雙眸浸滿淚水，看著眼前面黃肌瘦的小孩，她心下一橫，拿出了壓箱底的錢去村頭鐵柱家拉回一頭奶羊。濃郁的奶香溢滿口腔，我也甜甜的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我兩歲還不會說話，起初奶奶只覺得我內(nèi)向，漸漸地才發(fā)覺不對勁兒。她帶著我輾轉(zhuǎn)多地，大醫(yī)院的醫(yī)生說可能是先天性生理因素造成的，已經(jīng)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恐怕很難治愈。那天奶奶抱著我，坐在醫(yī)院的長廊里很久很久，她盯著過往的人，那眼神仿佛穿過了時間，穿透了苦難?？上П娚部喔鞑幌嗤?，無人能感同身受。多年后，我才懂那種感覺叫無助。
泥土混雜著干草糊成的小茅屋，我和奶奶住了好多年，暖風(fēng)拂過，麥浪滾滾，日子過得清貧卻幸福。奶奶?？湮沂侨煜伦钇恋男『?，可鎮(zhèn)里的孩子們都不喜歡我。他們看見我就會整齊地喊：“小啞巴沒爸媽，只有奶奶苦哈哈?！边@好像是特意為我排演的“節(jié)目”。這時奶奶總會輕柔地捂住我的耳朵，對著我慈愛的笑。我很難過，但是還是會對奶奶甜甜的笑。我知道只有奶奶把我當(dāng)個寶，看見我受委屈她會心疼。私下里她會恐嚇那些叫我“小啞巴”的小朋友，這些我都知道。
我九歲時才上學(xué)，因為鎮(zhèn)上沒有聾啞人學(xué)校，奶奶求了校長好久才讓我有學(xué)上。為了籌夠我的學(xué)費(fèi)，她賣掉了家里的奶羊，買了輛二手三輪，每天天不亮就去掃大街。
我在學(xué)校并不快樂。頑劣的學(xué)生會扯我的辮子，丟掉我的筆盒，還會把口香糖粘在我的辮子上，我沒告訴奶奶，怕她為我擔(dān)心。但性子軟弱的我也有不可觸碰的逆鱗。那天，他們扯過我的書包，扔在地上，死死地踩在上面。我懇求地看著他們，以一種極為卑微的姿態(tài)求他們還給我?？伤麄儏s笑得越來越大聲。不知名地情緒一涌而上，我直起腰來抓住帶頭男生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竟撕扯下一塊肉，血流不止。場面混亂，我才撿起自己的書包，輕柔地拂掉上面的塵土，心疼地摸著奶奶給我繡的“順意平安”。
我跟在奶奶身后，抱著被踩的臟兮兮的書包，滿心懊悔。學(xué)校本就不愿接收我，正好借此機(jī)會把我開除了。我看著年過半百的老人姿態(tài)放的那么低，對著校長說盡好話，心里突然好痛，我暗暗發(fā)誓，長大一定要做個厲害的人，再也不讓奶奶彎下筆直的脊梁。月光下奶奶的身影被拉的好長，可我卻覺得那影子那樣貧瘠。
回到我們的小屋，我低著頭不敢發(fā)出一點動靜，我怕奶奶不要我，眼眶濕潤，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似要把地磚灼燒出一個洞來。奶奶的手落在我的頭上揉了揉：“這件事不怪安安，我們安安很勇敢，別人欺負(fù)你，不要怕，不管什么時候奶奶都給你兜著”。我怔愣地盯著奶奶，猛地?fù)溥M(jìn)她的懷里，手上拿著開了線的書包，心里的委屈一瞬間更甚。奶奶拍拍我的手，低緩的說：“安安別難過，奶奶再給安安縫個更大更漂亮的書包。”我眼圈泛紅，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顆顆掉落。奶奶抱著我，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拍打在我的身上，輕聲吟唱：“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夸我乖寶寶?！痹S是我太累了，閉著眼睛睡著了。
往后的很長一段日子里，奶奶都蹬著三輪，我坐在三輪里。她去清理垃圾，總會給我從街邊的小店里淘些小玩意兒，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個可愛的小卡子。冬天的時候，她就在后座里給我放上小被子，去而復(fù)返地給我掏出一袋糖炒栗子。我永遠(yuǎn)想念那個冬季，其實糖炒栗子也沒那么香甜，只是它轟走了大半個冬天的嚴(yán)寒，熨貼了一顆滿是褶皺的心臟。許是奶奶對我的愛過于暖乎乎，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伸向我的棱刺又鈍了幾分。
因為說不了話，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會用文字記錄。 機(jī)緣巧合下，我的文字被很多人喜歡，我也算小有名氣。好多人建議我出本書，于是在十五歲那年，我開始籌備寫《啞女》，或許是我功利心太強(qiáng)，總想著一撅而就。漸漸才發(fā)覺這條路并非那么好走，我常常陷入創(chuàng)作瓶頸，坐在電腦前，敲敲打打刪刪改改。最后面對著空白的文檔發(fā)呆。奶奶從不干預(yù)我創(chuàng)作，她會從懷里拿出給我買的烤紅薯放在我的桌子上，然后就靜悄悄地走出我的房間。等我回過神時，空氣中只彌漫著一絲寒氣和烤紅薯的香甜?；蛟S奶奶給的烤紅薯有魔力，我吃完后總會有無數(shù)的靈感。因為我常會想回家的那條路明明那么遙遠(yuǎn)，為什么奶奶每次帶回家的烤紅薯都是溫?zé)嵯闾鸬摹?/p>
十八歲那年，我終于寫完了這本書。我跟奶奶比劃說我一定闖出名堂，讓她再也不用在別人面前低頭。她點了點頭，竟然罕見的哭了。我總覺得奶奶那樣的人是這世上最干凈的風(fēng)，所以我要守護(hù)這份不染塵煙的靈魂。
可我高估了自己，我沒守住。那陣風(fēng)是在個很冷的冬天被吹散的。那天我和出版社簽了合同，得到了一筆稿費(fèi)。我?guī)е棠倘サ昀飸c祝。街邊的栗子香甜陣陣，奶奶讓我等在路邊。風(fēng)呼嘯，枯葉緩緩飄落，一輛失控的車就那么一閃而過，奶奶躺在路中央。我癲狂地擠進(jìn)人群里，抓住奶奶的手止不住的顫抖。我怕，我怕奶奶不要我了。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像從前的每一次那樣輕柔地說：“安安…要平平…安安?！边@句話像是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閉上眼睛，任由我的眼淚怎么砸在她身上，她都不愿意睜開眼看看我。
手術(shù)室的燈滅了，醫(yī)生走出來讓我節(jié)哀。我坐在醫(yī)院的走廊里，終于明白了奶奶當(dāng)時的感受。我抱著小老太太的骨灰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怎么都想不通，那么大的人，那么寬厚的肩膀，怎么就裝在這小小的盒子里了。
整理遺物時，我發(fā)現(xiàn)了奶奶的小布袋，以前她總說這是她的寶貝，不讓我亂碰。我打開后，看見里面有張字條，上面歪歪斜斜的寫著“給安安買電腦”，我顫抖地清點著，一共是三千二百一十一塊五毛錢。那些錢怎么那么多，我放在手里怎么也數(shù)不完。奶奶，你起來啊，我一個人害怕，你怎么就丟下我了呢。你要我平平安安，可是沒有你，我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ň涂扉_了，奶奶我們一起去看吧。于是在那個冬夜，我們一同坐上了通往春天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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