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的事，不要輕易許諾。許諾了，豁出命去也要做到。
因為——
“我保證”三個字，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
01.
水從水龍頭滴答落進血紅的洗澡水里，他的左臂垂在浴缸外面，沾滿鮮血的剃刀——就是那把我前一天用來刮胡子的剃刀——落在馬桶的沖水槽上，而他的眼雖仍睜開一半，但眼神黯淡。
對我來說，這才是整部作品里最黑暗的畫面。
絕望的，不見一點兒光。
“我不想再到恤孤院去。”索拉博說。
“我永遠不會讓那發(fā)生，我向你保證?！卑⒚谞栒f。
我相信，阿米爾對這個可憐的小男孩承諾時，是真心的。
他知道恤孤院對索拉博是比地獄還要可怕的存在，他決意把索拉博帶回家，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可是，當事情發(fā)展到不送索拉博去恤孤院就無法帶他回家時，阿米爾背棄了承諾。
他做出了一個屬于成年人的、理智的、不容拒絕的決定，并且堅信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只要這個孩子暫時委屈一下，他們就能一起回家了。等他把這個孩子帶回家，那塊壓在他心頭多年的罪惡之石，就能徹底放下了。
說到底，阿米爾選擇了救贖自己。
把索拉博的身體帶回家，把索拉博的靈魂推入地獄。
02.
阿米爾忘了，這個孩子本來就走在深淵里。
他為索拉博拼上性命，也只換來索拉博的駐足，回頭看他一眼，目光黯淡又疏離，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防備他。
他做了多少努力，才讓索拉博慢慢接受他，不再排斥他的靠近。
我試探著伸手拉住他的手掌，他稍微有點緊張，但讓我拉著。
在阿米爾向索拉博保證，永遠不會送他去恤孤院，會帶他回家時，小男孩黯淡的眼睛里，有過光。
“我們會開車到那些街上去嗎？那些你只能看見車頂和天空的街道？”
“英語難學嗎？”
像所有孩子一樣，他也有好奇、緊張和憧憬。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發(fā)自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快樂。
可是，這快樂太短暫了。
短到來不及回味，就被摔得粉碎。
03.
“你向我保證過永遠不讓我去那些地方，阿米爾老爺?！彼骼┱f。他聲音顫抖，淚如泉涌。
“求求你！求求你！別這樣！”他哽咽著，“我很怕那些地方。他們傷害我！”
從恐懼、無助到絕望，這個孩子用盡所有力氣，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絲希望。
可阿米爾沉默了。
他的沉默，壓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孩子逃避恐懼的方式，是睡覺。沒有人可以幫他，他只能自己幫自己。
把自己殺死，就能永遠睡過去。
把自己殺死，就不用再去恤孤院。
我推開門，走進浴室。剎那間我跪倒在地，放聲大叫。我牙齒打顫，不斷大叫。叫得我的喉嚨快要裂開，叫得我的胸膛快要炸開。后來，他們說救護車來了之后我還不停叫著。
或許這一刻，阿米爾才真正明白：這個孩子和他一樣，需要救贖的，還有靈魂。
為了把索拉博從畜生手里救出來，他可以拿命去拼。這一次，他為什么不能拼了命地去兌現(xiàn)承諾呢？
因為把索拉博救出來，是阿米爾對自己的承諾。
他明白，如果做不到，他就會永遠困在自己的牢籠里，這一生都出不來。
但他并不清楚，他的承諾，對索拉博意味著什么。
04.
“有一次，我很小的時候，我爬上一棵樹，吃那些青青的酸蘋果。我的小腹變得又腫又硬，像鼓那樣，痛得厲害。媽媽說只要我等到蘋果熟透，就不會生病了。所以現(xiàn)在，無論我真正想要什么，我都會想起她說過的關于蘋果的話?！?/p>
索拉博并不是一個不能忍不能等的孩子??！
他聰明又敏感，知道只要慢慢等待，青蘋果總會有熟透的那一天。
在阿米爾來找他之前，即便身處地獄，他也努力活著。
活著，等他的紅蘋果。
他最終等到了。
在阿米爾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抓住了那顆紅蘋果。
他一點一點兒信任阿米爾，一點一點兒看蘋果熟透。
只是他沒想到，當他歡喜地咬了一口果肉，才發(fā)現(xiàn)那顆珍藏許久的紅蘋果，已經爛掉了。
我知道，從藝術創(chuàng)作上來說，索拉博的自殺是個點睛之筆。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世上真有這樣一個小男孩，愿他小心珍藏的蘋果是甜美的。
會有人緊緊握住他的小手，對他說：
寶貝，送你去恤孤院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但我答應過你，永遠不會送你去恤孤院。
我說到做到。
我們一定能想出別的辦法，別擔心，索拉博。
我會帶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