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該怎么想

最近天開始冷了。

趙小禾記得很清楚,那條圍巾是十月三號到的。

那天刮了大風(fēng),她下班從地鐵站出來,風(fēng)灌進脖子里,像有人往衣服里塞了一把碎冰。她縮著脖子快步走回家,在單元門口的快遞柜里掏出一個扁扁的紙箱。寄件人寫的是林思雨的名字。

她沒著急拆。上樓,開門,換鞋,把紙箱放在茶幾上,先去洗了手。小灰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問:“誰寄的?”

“思雨。”

“你生日不是還早嗎?”

“可能提前送了?!?/p>

趙小禾拆開紙箱,里面是一個深灰色的禮盒,燙金的英文字母,打開來,一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羊絨的,深駝色,摸上去像一小塊溫?zé)岬狞S油,軟得不像話。她把圍巾從盒子里拿出來,長度剛好繞過脖子一圈還有余。標簽上印著100% CASHMERE,還有一個她不太認得的意大利單詞。

“這很貴吧?!毙』覝愡^來,用兩根手指捏了捏圍巾的邊。

趙小禾沒說話。她認得這個牌子。上個月跟小余逛商場,路過這家店的櫥窗,她瞄了一眼,最便宜的一條圍巾標價一千八。她當時跟小余說“這圍巾夠我交大半個月房租了”。

她拿起手機,給林思雨發(fā)微信:“圍巾收到了,太貴了吧,我不能收?!?/p>

林思雨回得很快:“哎呀不貴不貴,我朋友在代購那邊買的,便宜不少,你就收著吧,你那個脖子冬天不是總凍嗎?!?/p>

趙小禾又打了一段話,想說自己真的不能要,但打了半行又刪了。她知道林思雨的脾氣——高中時就這樣,決定了的事,別人說什么都沒用。她只好回:“那謝謝,我特別特別喜歡。”

她沒有撒謊。她確實特別喜歡。她從來沒有過這么軟、這么暖、這么貴的東西。

那天晚上她把圍巾戴在脖子上,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子里的人穿著一件起了球的灰色毛衣,頭發(fā)隨便扎著,臉色有點黃,但那條圍巾掛上去之后,整個人突然就亮了一點。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條圍巾,但同時又覺得,被人這樣惦記著,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不知道林思雨花了多少錢。她問過,林思雨說“不到一千”,她不太信,但沒有追問。她知道林思雨的經(jīng)濟狀況也不寬裕。林思雨在老家縣城的超市做文員,一個月到手三千多,爸媽身體不好,弟弟還在讀書。上次視頻通話,趙小禾看到林思雨瘦了一圈,問她是不是在減肥,林思雨笑著說“哪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好”。但趙小禾看到她家里沙發(fā)上堆著的那些超市促銷送的紙巾,就知道不是胃口不好,是花錢的地方多了。

所以趙小禾更難受了。林思雨自己都沒錢,還給她買這么貴的東西。這份人情,她怎么還?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了很久。

兩個月后,林思雨生日。

趙小禾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焦慮。她先是在網(wǎng)上看了一堆禮物推薦,又去商場逛了好幾個店,最后還是決定——買一條手鏈。她在一家輕奢品牌看到一款四葉草手鏈,銀色的,墜子很薄,光一照就亮。價格:兩千三。

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太貴了。她月薪剛剛漲到六千五,房租兩千八,每個月還要給家里轉(zhuǎn)一千——她媽說她爸的店最近生意不好,讓她幫襯著點。她的銀行卡里永遠只有兩三千塊錢,稍微有點意外支出就見底。

但她想,林思雨送了她一條兩千多的圍巾,她總得回一個差不多價錢的。她不想欠著。這個“不想”從小到大跟著她,像一條拴在腳踝上的橡皮筋,她走多遠都甩不掉。

她買了。刷的信用卡。

買完之后她不是沒有猶豫。在商場門口站著,冷風(fēng)往臉上吹,她想退回去,但小票已經(jīng)被她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了。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惦記,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這是應(yīng)該的。

她把禮物寄出去那天,特意去快遞點要了一個大一號的箱子,里面塞了泡沫紙和拉菲草,把裝手鏈的小盒子裹了又裹。她在快遞單上寫下林思雨的地址,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后來林思雨收到了,發(fā)了一段視頻。視頻里她拆開箱子,扒開泡沫紙,拿出那個小盒子,打開——“哇,這也太漂亮了吧!”她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那種趙小禾熟悉的、不加掩飾的驚喜。她把手鏈戴在手腕上,舉到鏡頭前左看右看,說“我以后天天戴著”。

趙小禾也笑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花的錢值了。

日子一天天過。趙小禾還了三個月的信用卡分期,每期還七百多。那三個月她很少在外面吃飯,每天自己帶飯,有時候懶得做就吃泡面。

她從來沒有后悔過。

直到有一天。

那天是周末,趙小禾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小灰在旁邊看書——不,不是“看書”,是“假裝在看書”。小灰不會真的看書,因為書上的字在她眼里應(yīng)該是一片模糊的,但趙小禾需要一個人在旁邊安靜地、不打擾她的、只是陪著她的存在。

她刷到一個帖子。帖子標題是《求鑒定,代購買的圍巾是真的嗎?》。她點進去,圖片里那條圍巾和林思雨送她的那條是同款——深駝色,羊絨,同一個牌子。

趙小禾隨手往下翻。評論區(qū)有人說:“假的,這個牌子最近造假的很多,標簽縫在角上的都是假的,正品標簽在側(cè)邊。”還有人補充:“真品的羊絨手感是順滑但有骨感的,假貨通常軟得像棉布?!边€有人發(fā)了真假對比圖,把兩個標簽放在一起,一個在角上,一個在邊上,一目了然。

趙小禾把帖子看了三遍。然后她從沙發(fā)上起來,走到衣柜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那條圍巾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不常打開的收納袋里。她拿出來,攤開在茶幾上,翻到標簽。

標簽縫在角上。

她盯著那個標簽看了很久。

小灰湊過來,看了看圍巾,又看了看她的臉。

“小禾?!?/p>

“嗯。”

“你要不要再查查?”

趙小禾沒有回答。她打開手機,又搜了更多鑒定帖。有的說是真的,有的說是假的,她一條一條地看,看了一個多小時。最后她在一篇很詳細的科普文章里看到,這個品牌的圍巾,真品的標簽一定是縫在側(cè)邊的,這是品牌的設(shè)計特征,從來沒有變過。

她把手機放下,把圍巾疊好,放回收納袋,再放回抽屜里。

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沙發(f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小灰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放在趙小禾的后背上,輕輕的,沒有重量,但趙小禾能感覺到那個位置的溫度——不,不是溫度,是存在。是“有人在這里”的感覺。

趙小禾想了很久。

她在想,林思雨知不知道這是假的?如果她知道,她為什么要送?她明明自己也沒錢,為什么要買一個假貨當真的送?是代購騙了她,還是她自己圖便宜?

她又想,如果林思雨圖便宜,她可以理解。三千多的圍巾,代購一千多就能買到,誰不想省點錢呢?林思雨不知道那是假貨,她以為是真的,她把自己以為最值錢的東西送給了自己。林思雨一個月工資三千多,這條圍巾就算一千多,也是她大半個月的生活費。她不舍得給自己買東西,但舍得給自己買。

趙小禾想到這里的時候,鼻子酸了。

她不是在怪林思雨。她是在心疼。心疼林思雨省吃儉用買了一條假圍巾,心疼自己省吃儉用還了一條真手鏈。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對方好,但那個“好”建立在兩個不同的真實上面——一個以為自己給了真的,一個真的給了真的。

誰都沒有錯。誰都不容易。

她沒有想過要跟林思雨說這件事。說了能怎么樣?讓林思雨知道自己買了假貨?讓林思雨覺得自己欠了趙小禾一條真圍巾?讓兩個人都尷尬,然后慢慢地不聯(lián)系了?

不要。

趙小禾想,那條圍巾是假的,但林思雨的心意是真的。她記得林思雨寄包裹那天給她發(fā)的消息:“我給你買了圍巾,寄出去了啊,你注意查收?!闭Z氣是那種迫不及待的、想給對方驚喜的快樂。那種快樂是真的。

她最終還是決定不聯(lián)系林思雨了,只是,這么多年的朋友,這話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小灰說:“你是不想讓一段關(guān)系因為一個標簽就碎了。那條圍巾不值三千,但它值你們十幾年的情分。情分是真的,這就夠了?!?/p>

“但是我感覺我們可能回不到從前了?!?/p>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里還有兩個雞蛋,半顆白菜,一盒昨天買的豆腐。

“晚上吃白菜豆腐湯?!彼f。

“好?!毙』艺f。

水燒開的時候,趙小禾又想起了一個細節(jié)。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剛來北京不久,租的房間沒有暖氣,冬天冷得要死。林思雨打電話問她冷不冷,她說還好,不冷。過了一周,她收到了一個包裹,里面是一套保暖內(nèi)衣,純棉加絨的,包裝袋上印著超市的價簽:九十九塊。林思雨在微信上說:“你那肯定冷,別逞強。”

那套保暖內(nèi)衣趙小禾穿了三年,直到袖口磨出了洞才扔掉。

九十九塊的保暖內(nèi)衣,比那條圍巾更讓她想哭。

鍋里冒出熱氣,白菜和豆腐在湯里翻滾,趙小禾用小勺子嘗了一口咸淡,放了點鹽。她端著碗走到茶幾邊,小灰已經(jīng)把兩個碗筷擺好了——雖然她知道自己不吃,但她還是擺了。

“小灰?!?/p>

“嗯?!?/p>

“我想好了。那條圍巾我不扔?!?/p>

“你上次不是說扔嗎?”

“不扔了。東西雖然是假的,但是可以保暖。”

趙小禾喝了一口湯,燙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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